第六十一章 生若无所依

这个女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艾芬索的额头蹦起青筋，然后跳了跳，一旁的维罗妮卡则偷偷笑了两声。

“我的名字是艾芬索。”他赶紧打断了对方，而后放在桌子上的腿撤了下来，顺带拂去从靴底落到桌子上的尘土。

“————我明白了。”女子顿了下，而后在艾芬索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说道：“我的名字叫露西。”

“好，露西。”艾芬索点点头，接著便开门见山的询问道：“你说你想免费帮我干活，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在针对荒坂，对吗？”露西答非所问，她始终盯著艾芬索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对蓝紫交织的瞳孔看出点什么似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算了。”艾芬索微微摇头，但也没继续计较，而是回答道：“我从没主动针对荒坂，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荒坂的部队呢？”露西立刻追问道，“你那天出现在公司广场————而且前一天荒坂的三支部队在恶土失联，那也是你乾的吧。”

“我说了。”艾芬索的金属手指敲了敲桌子，重复道：“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

“我明白了。”露西缓缓点头，而后忽然开口说道：“我那天也在公司广场。”

“什么————啊，我知道了。”艾芬索闻言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就回忆起来，“你们成功跑掉了。你当时就在那辆车里，对吗？”

“是的。很感谢你当时帮了大卫。”露西轻声说道，“我们都很感谢。”

“没必要，是他帮了我。”艾芬索摆了摆手。

露西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她立刻转移了话题。

“你既然有这样的实力，就没有想过反抗公司吗？”

“哦？”艾芬索感觉有点意思，於是反问道：“那你呢？你想反抗吗？

“当然。”

维罗妮卡闻言，心中不由暗自摇头。她曾身在公司之中，所以更能看清那些庞然大物的面貌。

没人反抗的了啊————反抗公司，本质上就是燃烧有限的理想与生命，藉此对抗人性无限的贪婪与黑暗。

这又怎么会成功呢？

“那你又想怎么反抗呢？”艾芬索饶有兴趣的问道，他不觉得这个名叫露西的女子是在说谎，她身上透著一股坚决的死气，那种向著死亡不断前行，从未想过后悔的模样对艾芬索並不陌生。

不论哪个时代都不乏杀身成仁的壮士，中世纪有中世纪的无畏骑士，赛博时代也有赛博时代的不屈叛逆者。

“我暂时还不知道。”露西平静的说道，“但我想你会知道。你能够对付荒坂，也不像个安分守己的人，我猜你总有一天会和公司对上。”

“到了那时，我们就是战友了。”

“哈，战友————”艾芬索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疯狂的多，“那么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免费帮我干活？”

“你这样的人一定会干大事的。”露西一边说著，一边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在三支烟共同燃烧所製造的繚绕烟雾中，她继续说道：“连你都需要人帮忙，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而夜之城所有的大事都和公司有关，无非是帮助公司或者对抗公司两种情况————我想你会是后者。”

最后她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所以，我帮你，就是在对抗公司。”

“有些牵强。”

艾芬索却並不认可，他虽然能感觉到露西对抗公司的决心，但这並不能证明对方值得信任。

他也能隱隱察觉到对方大概还有其他的目的，不过对方並没有明说。

其实也不重要，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意说出口的目的。

核心问题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给我一个信任你的理由，露西。”艾芬索看著面前的女子说道，同时把抽完的菸头按进了菸灰缸。

露西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把一枚晶片轻轻按在桌子上。

维罗妮卡看了艾芬索一眼，然后便自然而然的捻起那枚晶片，插进了自己脖颈上的插槽里，接著义眼亮起。

片刻后，维罗妮卡的义眼光芒熄灭，她有些惊诧的看了一眼露西，接著稍微发了一会呆，实则是把自己看到的內容全部匯总，发到了艾芬索的个人终端里。

“她是个荒坂通缉的逃犯。我对那次事件有印象，当年那群孩子屠杀了小半个设施的人，还顶著安全部队的火力逃了出来，不过目前还在逃的只有她一个了。”

“之前田纳西————呃，是我的一个部下，不过已经被你干掉了。田纳西向我匯报过关於这个露西的情报，她大概是在不久前开始於夜之城范围內活动，疑似定居。但我当时在欧洲，来不及处理，就搁置了。再然后————就到现在了。”

“她给我们交了个底，这些都是个人数据。虽然没有赛博核心识別码，但是也足够多了。”

“她这么搞有什么用？”艾芬索在信息界面问道，“我们要她的个人数据又有什么用？”

“意味著她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你手上了。她是个网络黑客，这些个人数据就是她的命根子。”维罗妮卡解释道，“而且假如一个两个黑客拿到这玩意那用处確实不大，也不能怎么样。”

“但如果我们把这些数据交到公司手里————那她就完了。以公司的算力和体量，就算没有赛博核心识別码，也能轻易在赛博空间找到她。”

“原来如此。”

“她真的信任我们，或者说，信任你。”

“所以她应该对你有所了解，所以————你绝对不会把这晶片交给公司，对吗？”

“確实不会。”

“那就对了。你看，你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这叫共识。”

“嗯————”艾芬索沉吟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一个盲点，“那这位露西知道你是前荒坂反情报部副部长吗？”

“呃，当然不知道。”

“我想也是。要是她知道的话，別说亮出这枚晶片了，她估计都不敢在这多待。”

维罗妮卡猛吸了一口烟，而后有些感慨的说道：“荒坂的逃犯与荒坂的反情报部副部长在同一家汉堡店吃饭，旁边还坐著刚刚掀翻了荒坂的头號通缉犯————”

“很有缘分，不是吗。”

艾芬索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而后回到了现实。

他重新点燃一根香菸，將那枚数据晶片从维罗妮卡手里接过，揣进了兜里。

“欢迎入伙，露西。”

他主动伸出手，而露西也同样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现在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基本的信息一比如，我们的目標。”艾芬索一边说著，一边掏出了一张经歷过写写画画的纸，“金钱晶片和现金，你更喜欢哪个？”

露西接过瞥了一眼，发现上面画了一个粗糙的银行涂鸦，下面写著一行字。

“capetownbank.“

她抬起了头，看著艾芬索，意思很明显——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含义。

而艾芬索则把手指按在了纸上，言简意賅的解释道：“开普敦银行，四百万。”

露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颤了颤，差一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

但很快，隨著她眨了眨眼，她再次恢復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平静模样。

————她猜得到艾芬索会玩很大，但没想到是这么大。

只能说————真不愧是能抗衡亚当·重锤的人物，干的事也是这么惊世骇俗，恨不得直接把天捅破。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敢抢银行吗？

那可真是有够疯狂的。

露西用力吸了一口烟。

这个白头髮的男人————

那天荒坂塔下，漫天尘烟之中。

是他让大卫有机会说出遗言。

是他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让那些平时讲不出口的话，统统得以敘述————

而她不喜欢欠人情债，更不愿让大卫也欠债。

不过如今她改变了想法，她確实会帮一把对方，但不再只是单纯作为人情的回报。

帮他，確实是在对抗公司————

就在这时候，一名服务员端著两个托盘，手肘还夹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她急匆匆的把三份套餐摆在了三人面前，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显然，这位服务员有些受不了这片浓度超標的烟雾区。

“这个是给你的，鸡排堡配薯条，以及小小可乐。”艾芬索把一个托盘推到了露西面前，“希望你没有忌口的吧。”

“谢谢。”

露西点了点头，却没有吃。

艾芬索也没有去管，和维罗妮卡各自享用起自己的套餐。

他昨天晚上没有吃饭，算一算到现在已经足足十四个小时没有进食了，飢饿早就开始折磨他的义体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