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生若无所依

並不是每个人都有独属於自己的目標、梦想绝大多数人实际上並没有一个坚定前行的方向,只是平平淡淡的活著,在琐碎安静的日常中度过余生。

但当整个世界压抑的喘不过气,人们也被逼迫著去追寻梦想这並非胸有大志,而是强行去塑造一个牵掛、希望,让他们有一个继续挣扎、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对於他们来说,当梦想实现的那一天,生命与灵魂总得死一个。

大卫·马丁內斯的肉体死在了荒坂塔下,但他高洁的灵魂已然升到那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露西娜·櫛名田活著离开了公司广场,但她的灵魂却凋零在了那一天。

大卫说,露西的梦想就是他的梦想,他的梦想就是让她登上月球。

而露西也想说,她的梦想从不是仅仅只是站在月球上而已。

她真正的梦想是和大卫一同在荒凉的地外大地上眺望太阳一就像在那个超梦中一样。

而当大卫不在,她的梦想也隨之发生了改变。

去月球或者说让她去月球是大卫的夙愿,是他的遗愿。

露西订购了一次月球旅行,她终於踏上了那无垠大地,感受著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

她已经登上了月球,由生命、灵魂、泪水、血液共同铸就的梦想就此尘埃落定,而后便是无尽的迷茫与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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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在沉默中度过了在月球的剩下三天,她浑浑噩噩,眼中无光,思绪也几乎停滯。

她甚至一度想要在月球表面上摘下自己的头盔,断开安全绳,就此闭上双眼,拥抱那无尽的黑暗深空,与星空融为一体,就此於宇宙太空中沉睡,直至永远。

地球上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哪怕登上了月球,又能怎么样?

第谷与哥白尼两座月球城市容不下她这个有犯罪记录、被公司通缉的罪犯,她终究要回到地球,而后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露西依旧是荒坂追捕的对象,必须时刻提心弔胆,小心著生活中潜藏的危险,在逃亡中度过余生。

死了那么多人,曼恩、多莉欧、皮拉、大卫、琪薇,然后就这么回归了原样。

她一直不愿去思考那暗无天日又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未来,用虚无縹緲的月球当作精神寄託。

直到现在,她被冰冷残酷的现实夺去了最后的一抹幻想,被迫开始思考这混沌的世间。

从2076年往前数,是一百年的黑暗时代。

这期间有无数人仁人志士都曾像这一刻的露西一样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世界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巨型企业操控政府,掌握民生,为了攫取利益不择手段;霸权主义、帝国主义经久不衰,每个国家、公司都渴望成为那唯一的霸主,將全人类的命运贪婪的握於手中。

为什么国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一不论是欧共体、非洲联盟、新美国、日本,都存在能够一定程度抗衡政府的企业,甚至有的企业已经取代了政府本身。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副模样一在由廉价食品、粗俗娱乐、麻木痛苦构成的低劣人生中沉沦,在铁一般的壁垒面前徘徊,世世代代被锁在底层,成为这个社会的消耗品。

露西想不明白,从她出生那天起这世界好像就是这样了。

————但从来如此,难道就代表著对吗?

在返回地球的航天飞船上,露西呆呆地看著窗外空旷的太空,心中却已然翻天覆地。

逃离荒坂研究设施后的几年里,她见过了太多,经歷了太多,对於这黑暗世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但却从未將这一切结合起来去看。

因为她不敢,她害怕自己会因此彻底绝望,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她一直在逃,逃离荒坂的追捕,逃避残酷的现实。

直到这一刻,在月球与地球的夹缝中,在乐土与尘世的通道中,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她意识到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世上没有属於普通人的极乐园,也没有普渡眾生的救世主。

她的逃避只不过是在末日中的苟延残喘。

大卫·马丁內斯的死在她脑海里迴荡,仿佛一记重锤,砸醒了露西昏沉的思绪。

路已经摆在她面前————如今就看她怎么选。

是继续逃下去,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一如此前,一如大卫荒坂塔下的临终遗愿。

还是停止无意义的逃亡,试著与巨人作对,如蚍蜉一般,用同样无意义的反抗去证明————

当少年大卫向著巨人歌利亚甩动投石索,那万丈高的蔽日身躯也会为之颤抖。

露西清楚她的想法是在找死,但是她也不在乎了。曾经她无比畏惧的死亡隨著她从月球回归早已不被她放在眼里。

她的梦想就是大卫的梦想,大卫的遗愿就是她的遗愿。

而今,不论是梦想还是遗愿,万事已皆了————

生若无所依,死亦无可惧。

从当初萌生逃离荒坂研究设施想法时的“既然一定会死,不如尝试逃出去”,到现在的“既然要一直逃下去,不如尝试反抗一下”——这其中的转变,需要以血与泪推进。

露西平静的收回望向深空的目光,太空飞船里响起甜美的电子人声,一条播报也自动传进了露西的个人终端。

“尊敬的旅客们,我们正在进入近地轨道,请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以防顛簸————

“”

宇宙飞船穿过大气层,开始缓缓下降,很快就在夜之城国际环月港降落。

露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没有一丝留恋,径直向著出口走去。

而后她便见到了等候多时的瑞贝卡与法尔科,他们向露西远远的招了招手。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瑞贝卡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嘴角像是强行向上扯去的。

法尔科则面色沉重,完全露不出一丝笑顏。

露西知道为什么,她看见了法尔科手上捧著的两个金属盒子,以及瑞贝卡手上拿的两件小玩意。

一个是粉红色的金属面罩,一个是一截黑色的斯安威斯坦碎片,上面还有一个喷涂上去的边缘人logo。

骨灰盒与遗物————

露西沉默了一下,一滴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滑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最后坠落於地。

她蹲下身,抱住了瑞贝卡,而后又站起身抱了抱法尔科。

其余两人没有流泪,该哭的时候他们早就哭过了。那枚斯安威斯坦碎片上的iogo瑞贝卡涂了好几次,但总是因为泪水模糊视线而涂歪。

而后法尔科率先转身向外走去,瑞贝卡拉了拉露西的手,问道:“你饿了吗?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不,我不饿。”露西摇了摇头,“我们先去骨灰龕。”

“嗯。

“”

艾芬索坐在“吉米·吉米斯的汉堡店”的角落,很没素质的把脚搭在了桌子上,就这么悠閒的一边抽菸一边喝著可乐。

维罗妮卡坐在他身边也在抽菸,她其实也是个老菸鬼了,抽的不见得艾芬索少。

——

2076年就这一点好,抽菸再怎么狠也不用担心把自己抽死————毕竟以大部分人的寿命也许压根到不了患癌的那一天。

“我们是不是应该租个公寓?”维罗妮卡忽然问道,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艾芬索天天住宾馆的行为,明明他手里的钱都能买房了。

“为什么?”艾芬索头也不回的说道,他正专心致志的吐著烟圈,试图让之前吐出的大烟圈套住新吐出小烟圈,“住宾馆不好吗?”

维罗妮卡想了想,然后微微一笑,说道:“但你总得有个家吧————”

“也许吧。”艾芬索隨口附应了一句,但接著却点了点头,“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们不能总是往宾馆里带枪、子弹、炸药什么的。我们是得租个公寓。”

“那————你想租哪里的公寓?”

“你来挑吧,我付钱就行。”

“好。”

维罗妮卡高兴的答应了。

这可真是太爽快了,比她之前在公司见到的那些財务部的守財奴利索得多,也比她的老上司亚瑟·詹金斯要大方得多。

老练的亚瑟·詹金斯给的行动经费总是刚好卡在不多不少的极限,维罗妮卡每次都是刚好用完,压根不存在私吞省下来的经费这一说。

財务部则老是拖拖拉拉,恨不得明天的钱明年再给,维罗妮卡倒是知道为什么—其实荒坂塔里大部分人的工资都和股市行情直接掛鉤,因为財务部的这些狗东西一直在偷偷拿所有人的工资、以及挪用的部分项目的经费去炒股。

维罗妮卡当即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开始挑选合適的出租公寓。

艾芬索依旧无聊的吐著烟圈,就这么打发著时间,直到伴隨著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一个人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

艾芬索抬头一看,是个和他一样有著白髮的女子,但比他年轻点,还有浓重的眼影,看面相像是东欧和东亚的混血。

和维罗妮卡相比,她血脉中亚洲的部分更多点。

“山妖。”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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