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父子传承,虎父无犬子
哈丹巴特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明军营地的方向,那圈火光在漆黑的草原上格外醒目,像一只睁著眼睛的野兽蜷伏在旷野之中。
他打了个寒噤,催马离去。
……
明军营地內,中军帐中。
徐达坐在案后,傅友德坐在他对面,二人之间摆著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標註的墨跡还是新的。
“看到了吗?”
徐达端起碗中的热水饮了一口,朝帐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友德点头:“三里外的矮丘上,火把都不遮一遮,生怕咱们不知道他们在看。”
那是哈丹巴特尔的斥候方才待的位置。
蒙古人的斥候光明正大的打著火把游弋在明军营地四周,並非是粗心大意,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如今三路明军的斥候战全面落於下风,蓝玉、李文忠、徐达三部之间的联络已被彻底切断。
明军的斥候再驍勇善战,到了漠北草原上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蒙古骑兵对这片土地太过熟悉,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水源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徐达却並不焦虑。
不能互通消息,何尝不是传递了一种消息。
三军之间失去联络,只能说明一件事:王保保集中了兵力,决战就在眼前。
以李文忠的用兵之能,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会想尽办法牵制住当面的敌军,不让王保保从容调动。
哪怕是蓝玉,那个脾气暴烈、行事鲁莽的年轻將军,到了这种关头,也绝不会安安静静的缩在原地,他一定会搞出点动静来,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沉默了一阵,徐达忽然开口:“惟学,你还记得当年跟著陛下打鄱阳湖的时候吗?”
傅友德正往碗里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据守应天的梟雄,手里的家当加在一起,都不够陈友谅塞牙缝的。
鄱阳湖上,陈友谅的巨舰高过城楼,数百艘大船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己方的小船靠过去,就像蚂蚁爬到大象脚下,仰头都看不到顶。
將士们私底下都在写遗书。
“怎会不记得。”傅友德放下水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咱们的船比陈友谅的小了一半都不止,將士们都觉得这仗没法打了。结果陛下站在船头,说了一句话。”
“船小好调头。”
徐达接过话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就是这五个字,一锤定音。
小船灵活,大船笨拙。
陈友谅的连环巨舰转向不易,反倒被小船围著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烧鄱阳湖,一战定下天下大势。
“船小好调头。”
徐达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前两天朱五郎那小子,跟盛庸解释为什么要把两百辆战车拆成二十多个小车营的时候,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一根粗绳容易被砍断,可若是拆成二十根细绳撒开来,那刀就不知道该砍哪一根了。”
傅友德怔了怔,继而摇头失笑。
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大化小,整变零,以灵活克笨拙,以分散克集中。
父亲的胆魄,儿子的巧思,隔了二十年,竟在这漠北的草原上遥相呼应。
“虎父无犬子。”傅友德由衷感慨了一句。
徐达恍惚间觉得,二十年前鄱阳湖畔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忽然又站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换了一副面孔,少了几分草莽气,多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篤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沉定,指向地图上一处標註。
“惟学,明日再行四十里,就到阔翰禿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片狭长的谷地处,两侧画著低缓的丘陵线,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两侧丘陵低缓,中间是一片开阔草场,最適合骑兵迂迴包抄。”
傅友德探身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王保保会把主力埋伏在两翼的丘陵后面,等咱们进了谷地,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鱉。”
“不错。”
徐达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內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的旷野上,星光铺满了草原,看不到边际。
“是时候了,明天,战事就会到来。”
他回头看了傅友德一眼。
“传令下去,今晚给將士们加一顿肉食,酒也发下去,每人限三两,不可多饮。”
傅友德站起身,拱手应道:“得令。”
“再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继续北进。”
“目標,阔翰禿。”
那是李文忠大军被困的方向。
也是王保保张开血盆大口的方向。
……
当夜,两万明军在荒原上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食。
肉是从隨军牛羊中现宰的,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酒是出发前从北平带的烧酒,入口辛辣,喝下去五臟六腑都热起来。
营地里难得传出了些许笑声。
老兵们吃完后默默擦拭兵器,將刀刃磨得雪亮,鎧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用布仔细擦过。
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说些家乡的事,谁家的地今年该种什么了,谁家的娃该会走路了。
没有人提起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也没有人问还能不能活著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卯时,天还未亮。
號角声在营地上空响起,沉闷而悠长,一声接著一声,从中军传到前哨,从前哨传到輜重队,在寂静的草原上迴荡开去。
两万明军拔营而起,踩著晨露,顶著尚未散尽的星光,继续向北推进。
战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步卒的脚步踏在泥土上,整齐而沉稳。
前方的阔翰禿谷地,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著这支军队一步步走进去。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人的身份,或许该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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