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父子传承,虎父无犬子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著草原深处乾冷的气息,吹得车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朱橚收回目光,见徐允恭正从马上翻下来,解了佩刀掛在腰间,大步朝他走来。
“殿下,前营的哨位都布好了,东北方向多加了一道暗哨。”
徐允恭说话乾脆利落,办事也一样,这一路上寸步不离地跟在朱橚身边,连巡营都是绕著战车营转圈,从不往远处去。
朱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允恭,我记得在大本堂的时候,你跟燕王爭强斗胜,谁也不让谁,连射箭都要比他多中一箭才肯罢休,怎么到了漠北,反倒安安分分的守在我身边,不上前线去了?”
徐允恭一怔,隨即正色道:“殿下,我答应过大姐,要寸步不离的护你周全,大姐的话我不敢不听。”
“我身边有郭英將军率战车营护卫,”朱橚拍了拍身后那辆包著铁皮的战车,“两百辆战车围成阵,便是韃子来了数万大军也撼不动。你跟在我身边,倒不如去前锋营,凭你的本事,斩將夺旗不在话下。”
徐允恭听了,目光微动,嘴唇翕动几下,显然被说得有些意动。
他自幼习武,骨子里跟他父亲徐达一样,是个閒不住的人。
在大本堂那几年,跟朱棣比刀比枪比骑射,胜多负少,如今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让他守著輜重车队,確实有些憋闷。
可他隨即想了想,脸色就变了。
“不成,”徐允恭连连摆手,“这事要是传回南京,我姐知道我把你一个人丟在后军,她能把我的耳朵拧下来。”
朱橚见他这般模样,好笑道:“怎么,你姐夫说的话,还没有你姐姐管用了?”
徐允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分明不过。
难道不是吗?
朱橚被他这一眼噎住。
半晌才干咳一声,觉得此事不宜再深究下去,他在军中好歹是个统领一军的皇子,若叫旁边的兵卒听了去,实在不大好看。
“罢了。”朱橚嘆了口气,“你跟著便跟著吧。”
徐允恭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老老实实跟在后边。
……
前方,一骑高大的身影正在车队之间来回穿梭,坐骑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如墨的西域纯血骏马,膘肥体壮,比寻常军马高出一个头来。
此马乃是朱元璋御赐,寻常马匹驮不动郭英那副身板,只有这匹从西域贡来的纯血宝马才吃得消。
郭英是朱橚此生见过身量最魁梧的將军,往那一站,如同一座铁塔。
早年他是朱元璋的贴身护卫,刀枪剑戟无一不精,老爹称他为大明的尉迟敬德。
然而这人绝非只有蛮力。
当年远征西北,是他给常遇春献策夜袭王保保大营,十几个人摸黑潜入敌帐,差一点就把王保保当场擒住。
更难得的是,他活得够久。
前世,多少公侯伯爵倒在天子的猜忌之下,功臣宿將的宅邸一座接一座被查封。
朝中公卿纷纷大兴宅院、置办田產,唯独郭英不修治產业,府邸至今还是当年那副寒酸样子。
正因如此,他与耿炳文、俞渊三人,成了仅存的几位侯爵,也是朱元璋刻意留给朱允炆的军中柱石。
只是老朱想不到,自己的第四子太过超模了。
如今,徐达让郭英来辅佐朱橚,用意不言自明。
“郭將军。”
朱橚策马赶上他,指著前方那片泛著白碱的地面说道:“前面那段路有个浅滩,车辙容易陷进去,让前头的车绕行左边那片硬土。”
郭英闻言,立刻传令调整路线,前头的战车依次往左偏移,碾过一片干硬的碱地,车轮果然平稳了许多。
处置完毕,郭英调转马头,与朱橚並轡而行,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殿下,末將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好几日了。”
“將军但说无妨。”
“咱们这两百辆战车,火力確是凶猛,末將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利器。可一旦展开车阵,便成了不会动弹的铁疙瘩,守是守得住,若友军有难,咱们却救不了他们。等友军一崩,这车营再坚固也是孤木难支。到那时候,步、车、骑三军各自为战,如何配合得起来?”
朱橚笑道:“將军慧眼如炬,这正是我最初担心的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前后绵延的车队:“若是五千人结成一个大车营,自然笨重难移,所以我此前操练时,是以十六辆车为一个小车营的编制。两百辆战车拆成二十余个小车营,每个车营可以独立移动、独立作战,彼此之间又能互相策应。行军时分散推进,遇敌时就近结阵,比一整块铁板灵活得多。”
郭英听罢,眉头却並未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些:“殿下,话虽如此,可二十多个小车营散开后,彼此间隙不小,若敌军骑兵从间隙中衝进来,岂不是要被凿穿?”
朱橚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了笑:“將军到时候拭目以待便是。”
郭英见他神色篤定,便不再追问,拱手一礼,策马去前头督管车队去了。
朱橚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他之所以敢把大车营拆散,底气不在別处,正在於那些小车营之间看似敞开的间隙。
前世读军史时,滑铁卢一役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拿破崙麾下驍勇的將领內伊,率领法军骑兵衝击威灵顿公爵的阵地,面对的不是一道铁壁,而是数十个各自独立的空心方阵,每个方阵不过数百人,持火銃四面朝外。
骑兵从方阵之间的空隙衝进去容易,出来时就只剩下一地烂肉。
四面交叉的火力把间隙变成了死地,冲得越深,死得越快。
如今他这二十多个小车营,每个车营的火力比那些空心方阵还要猛烈数倍。
骑兵若是贸然冲入间隙,等待他们的將是火炮和火銃从两侧、三侧甚至四侧同时倾泻的弹雨。
至於每一个小车营的编制,朱橚完全参照了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的方法。
每车配二十人,分为奇正二队。
正兵队十人,负责驾车、操炮和装填弹药;
奇兵队十人,持火銃和刀盾,负责辅助火力与近战防御。
正兵据车而守,奇兵游弋於车阵內外,攻守兼备。
十六辆车结成一个小车营,三百二十人便是一个完整的战斗单位,进可拆分游走,退可就近合围,比起戚继光当年对付蒙古骑兵的车营战术更为精细。
……
暮色四合时,明军在一处水草丰茂的开阔地扎下营盘。
拒马在营地四周排成三圈,铁蒺藜撒在拒马外侧的草丛中,战车首尾相接围成数个圆阵,將輜重和营帐护在当中。
火堆按军令只点了外围一圈,內里漆黑,从远处看,只能瞧见一圈跳动的火光,却看不清营中虚实。
距明军营地三里外的一座矮丘上,几道人影伏在草丛中,借著手中一具铜管望远镜,正仔细观察著明军的驻扎之处。
望远镜是前次伏击明军斥候时缴获的,镜片打磨得极好,虽是夜间,借著明军营火的光亮,仍能看清大致轮廓。
“统领,看完了。”
一名蒙古斥候將望远镜递给身旁的人。
接过望远镜的人叫哈丹巴特尔,是蒙古军的一位千户,统领著这一带三百余名斥候。
他將铜管凑到眼前,缓缓扫过明军营地,目光在那些排列规整的战车上停留了许久。
“拒马三层,铁蒺藜遍地,车营围成圆阵,哨位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五十步。”哈丹巴特尔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没有偷营的可能。”
身旁的副將不以为然:“统领多虑了,对付徐达何须偷营。徐达本就重病在身,他那两万步卒多半是临时拼凑的,能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丞相说得对,这是一头又老又病的狮子,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哈丹巴特尔没有接话,而是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盯著那些战车看了半晌。
“你见过垂死的狮子会主动走出自己的洞穴吗?”
副將一愣。
哈丹巴特尔將望远镜收好,翻身上马,语气平淡却郑重:“把情报送回丞相那里,就说,明军已入彀。但標明一条:此军輜重车辆异常之多,且排列极为规整,不似寻常运粮车队,请丞相务必留意。”
副將拱手应下,带著两骑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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