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內顿时一片死寂。

半晌后。

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沈墨,眼中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这哪里是初出茅庐的公子哥————

这分明就是个要把自己,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活阎王。

看著看著,他忽然苦笑起来。

“本官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沉浮三十载,见过无数风浪,斗过无数对手,自詡算无遗策。

没想到,今日却栽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

而且栽得如此彻底,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韩猛闻言,眸光微动。

如同看怪物般,看向沈墨。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这一连串的杀招环环相扣,直接將叶逢春这只老狐狸逼入绝境。

捫心自问。

纵使自己再多十倍心智,也远不及三公子这等算计。

雅间內的几名緹骑更是面面相覷,再看沈墨时,眼中已儘是敬畏。

这位沈大人,当真是智计无双,深不可测。

门口。

沈玉脸色青白交错。

袖中指节,早已攥得铁青。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自己这个庶弟!

对方的沉稳、老练、步步为营的算计,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

沈墨则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著叶逢春:“叶大人,你错就错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站了不该站的队。

话音微顿,语气骤然沉冷:“从你私通北狄那一刻起,你的路,便已走到尽头。”

叶逢春闻言,浑身一震。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沈墨不再看他,转身对緹骑下令:“带走。”

两名緹骑应声上前,利落点中叶逢春穴道,一左一右將其架起,便要向外拖去。

直到此时。

沈玉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疾步上前,一把拦住緹骑去路,然后看向沈墨:“三弟!且慢!”

沈墨微微蹙眉,侧头看了过去:“怎么?你要阻拦玄镜司拿人?”

沈玉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仍硬著头皮道:“不————不是阻拦。

只是————叶大人毕竟是三品按察使,朝廷命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样直接把人带走,万一————”

沈墨冷声打断:“沈玉,连叶逢春自己都不再狡辩,你倒跳出来替他说话————

莫非,你是他的同党不成?

还是说,他与你的母族有什么干係?”

沈玉脸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他仍不甘心。

旋即,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近乎恳求的语气:“三弟————咱们好歹是亲兄弟。

叶大人这事,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万一闹大了,对王府也不好————”

沈墨看著他,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沈玉,念在兄弟一场,今日我不与你计较。若你再敢阻拦————”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休怪我不念这份情谊。”

说完,他抬手一挥:“带走。”

“得令!”

眾緹骑押著叶逢春与周顺鱼贯而出。

沈玉僵在原地,脸色难堪至极。

可这一次,他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只能眼睁睁看著沈墨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良久。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咬牙低吼:“沈墨————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

他像是想起什么,不再停留,匆匆向楼下跑去。

千户所后院,一间值房內。

案上茶盏均已见底,只余残香。

韩猛坐在主位,正提壶给沈墨与范五味续水。

石莽则直挺挺站在沈墨身侧,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活像个尽职的护卫。

——

沈墨抬头看他,笑著夸讚。

“今日表现不错。”

“公子过奖。”

石莽抱拳,而后试探著问道,“公子,您看————那个脸的事儿,啥时候能给医治?”

沈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怕是暂时不行。”

“你————”

石莽脸上笑容凝固。

正欲破口大骂,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墨仿若未见,放下茶盏,淡淡开口:“放心,这次绝不是谁你。

只是你之后还有大用,这会儿给你治了,也是白治。

一进一出,还得再毁一次。

不如就先当几天拓跋峰,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石莽愣了愣,小心翼翼询问:“那————公子还需要俺扮谁?”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我已经吩咐下去,给你换了一间宽敞乾净的牢房。

你先回去歇著,好好养精蓄锐。

过段时间,自然就知道了。”

石莽也不再多待,应了声“是”,便转身向外走去。

门口两名緹骑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將他夹在中间,往牢房方向押去。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沈墨这才转向韩猛:“韩大人。”

韩猛神色一正:“沈大人请讲。”

“叶逢春虽然已经拿下,但他身份关键,知道的事情太多。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沈墨声音低沉,“您这几日务必加紧突审,爭取早日定案具结。拖久了,恐生变故。”

韩猛微微皱眉,郑重应诺:“好,本官明白。”

“还有,审问期间,定要严加看管。”

沈墨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怕有人会对周顺,或者叶逢春下手。

总之,无论是灭口,还是劫狱,都不得不防。”

韩猛神色一凛,抱拳道:“沈大人放心,我会亲自带人守著,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

沈墨又道:“另外,这几日若有人来打探消息,或者来递话说情的————

无论什么人,您都把名字记下。事后一併告知於我。”

韩猛重重点头:“明白。请沈大人放心。”

沈墨端起茶盏,眸光明暗不定。

叶逢春,不过是个开始。

这种三品大员落网,背后那些与他有勾连的人,岂能坐得住?

求情的、灭口的、打探消息的————

接下来几日,千户所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他放下茶盏,缓步走到门前。

暖阳落在肩头,暖意融融。

“饵已入水,只待某些大鱼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沈墨眸光闪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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