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太太转过头。她刚熬了个夜,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看乔治的神色却非常平静,甚至带著几分严肃。

“乔治先生,纠正一下,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中国最好的医学院的顶尖学生。”泰勒太太定定地看著镜头,“我昨天问过她,为什么不去值班室的床上睡。她告诉我,她怕夜里一旦孩子有突发状况,英国大夫和中国护士沟通不顺畅,会耽误抢救的黄金时间。”

泰勒太太的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哽咽,她抬手,指著地上那些哪怕在睡梦中依然保持著警惕的年轻人。

“我的女儿,现在就在那扇门里躺著。而他们,在门外用血肉之躯守著。他们把我们的病童,当成自己国家的血脉一样对待。在这个地方,我见到了真正的天使。”

乔治拿著话筒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那边,李红被动静吵醒了。

她揉著眼坐起身,低头看著滑落到腿上的驼色披肩,一时有些发愣。

她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泰勒太太。

李红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利索地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的灰,双手捧著那条披肩,快步走过去。

“thank you, mrs. taylor.”(谢谢您,泰勒太太。)李红的英语发音字正腔圆,咬字极其清晰。

泰勒太太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搁,直接张开双臂,一把將李红紧紧抱进怀里。

李红被这热情的洋派礼节抱得有些侷促,脸颊微红,手里的披肩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泰勒太太的后背算作安抚。

“哐当——”

走廊尽头的货梯门砸出一声闷响。后勤食堂的刘大妈推著一辆铁皮餐车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铁车轮子压在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声。

餐车上,驮著个半人高、外头还紧紧裹著一层厚实花棉套子的大铁皮桶。

刘大妈头上戴著白布工作帽,脸罩大口罩,胳膊上套著蓝布袖头,中气十足地一嗓子就喊开了:

“都醒醒!洗把脸!食堂送早饭来咯!”

睡在地上的医学生们一听这声,像听到军號似的,立刻翻身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捲铺盖、叠“豆腐块”。

病房里的英国父母们听到动静,也纷纷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刘大妈一把掀开那大铁桶的盖子。

呼啦一下,一股浓郁的红枣混合著北方小米特有的粮食清香,瞬间霸道地顺著走廊散出去八丈远。

“来来来,都碗端上!”刘大妈操起一把长柄大铝勺,在桶里咣当搅了两下,黄澄澄的小米粥里,翻滚著熬得烂糊、个头饱满的大红枣。

林毅他们几个男生立刻上前,自发当起了维持秩序的纠察员。

刘大妈盛满一洋瓷碗,热气蒸腾,直接递到最近的泰勒太太面前,连比划带扯著大嗓门说道:

“喝!咱北方小米出米油,最是暖胃!空著肚子可扛不住事儿!”

隨行的翻译赶紧小跑著在一旁转述。

泰勒太太双手接过碗。搪瓷碗壁有些烫手,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没有汤匙,她就学著旁边李红的样子,就著碗边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这粗粮拉嗓子的口感,对习惯了黄油麵包的英国人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可熬得开花的小米油混著红枣的绵甜,一口热乎乎地顺进肠胃,整个五臟六腑瞬间像被熨斗熨过一样,暖和得让人想掉眼泪。

二號患儿那个人高马大的父亲闻著味儿也走了过来,咽了咽口水,指著大铁桶,竖起一根手指。

“好嘞!”刘大妈喜笑顏开,一勺子下去又利索地打了一大碗递过去。

没一会儿,走廊里出现了一副奇景。

人高马大的英国绅士们和精致的英国太太们,一个个手里捧著中国八十年代最接地气的印著“喜”字的大搪瓷碗,呼嚕嚕地喝著红枣小米粥。

好几个人端著空碗,对著食堂刘大妈齐刷刷地竖起了大拇指。

刘大妈笑得眼角挤出好几道深深的褶子,大手一挥:“別省著!喝完还有!咱中国管够!”

摄影师的镜头,沉默地在一旁记录下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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