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睡在走廊里的小翻译
第二天。
导管室门头上的手术红灯亮了又灭。
推车一辆接一辆从沉重的铅门里推出来。每一次门开,都有一个英国家庭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里。
整整十台手术。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叶蓁硬生生扎在导管室里,半步都没出来过。
布朗医生一整天都杵在观察室的防辐射玻璃后头。他面前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全是记下来的数据。
从第三台手术开始,他就不再发问了。等第十个孩子面色红润地被推出来时,布朗“啪”地合上本子,直勾勾盯著bbc的记录摄像机,吐出一句话: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严密、最不可思议的医疗流水线。”
晚上十一点,病区彻底安静下来。
十名患儿全部平安转入监护室,各项体徵平稳。
李红抱著一床半旧不新的绿帆布行军被,走到三號病房门外。她把被子往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一摊,连白大褂都没脱,和衣靠著墙根坐下。
走廊另一头,林毅也正把一床硬邦邦的褥子铺在地上。
二十三个医学生,全都在走廊里打起了地铺。每个病房门口,雷打不动地镇守著一个。
李红从兜里掏出一本边角都翻起毛的《英汉小词典》,借著走廊顶端昏黄的白炽灯,无声地默念。
熬了一整天,眼睛酸胀得发疼,她把小词典往胸口一扣,头一歪,睡了过去。
凌晨两点。
泰勒太太从三號病房里轻手轻脚地出来,打算去趟卫生间。门一开,她一低头,看到了蜷缩在门边的李红。
李红睡得很沉,半张脸埋被子里。那床被子薄得很,根本挡不住水磨石地板返上来的阴凉潮气。
泰勒太太的视线顺著幽长的走廊往远处看去。
二十三个病房门口,直挺挺地睡著二十三个年轻的中国学生。有的人哪怕睡著了,手里还死死攥著记录本的边角。
泰勒太太的眼眶“唰”地一下红了,眼底一阵发热。
她转头快步走回病房。不到两分钟,她怀里抱著一条厚实的驼色披肩走了出来。那是她在伦敦哈罗德百货买的顶奢高定,料子软得像云彩,少说也得百十来英镑,在这个年代的北城,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年的死工资。
她弯下腰,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把那条昂贵的披肩盖在了李红的身上。
披肩的暖意瞬间隔绝了过堂的冷风。李红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泰勒太太在旁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抹眼角,轻手轻脚地朝著卫生间走去。
……
早上六点半。
楼下院子里,清洁工挥舞著大竹扫帚的“沙沙”声响了起来。
乔治带著摄像师走上三楼。昨天一整天,他都没拍到任何有关中国医院“管理混乱、设施落后引发事故”的负面镜头,这让他异常焦躁,决定今天起个大早,非要抓拍些真实的“医疗困境”。
镜头顺著走廊一路推过去。
突然,摄像师停住脚步,瞪大眼睛指了指前面。
乔治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也愣住了。
二十三个打著地铺的中国大夫还没醒。在一溜儿寒酸灰绿的被褥中间,那条带著英伦皇家审美的驼色披肩极其惹眼,稳稳噹噹地盖在一个扎著麻花辫的中国姑娘身上。
不远处,泰勒太太正端著玻璃杯,站在开水房门外接热水。
乔治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快步走过去,用下巴指了指摄像师示意开机。
“泰勒太太。”乔治把话筒直接递过去,“我注意到那位普通的中国女孩身上,盖著您的私人高档衣物。这家中方医院,甚至连给医护人员安排休息室的条件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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