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进入咬人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在护送妻子和两个女儿到达里斯之后,年轻的蓝龙找到了怒沙,艾莉亚母女將乘坐夷地的商船返回雷岛,而他將会北上,去看一看异鬼和神秘的三眼乌鸦。

卡利多姆站在船头,斗篷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上,隱约勾勒出肩甲冷硬的线条。那条被他唤作梅拉克斯的小龙已经在三日前放飞,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山头觅食。

小龙胃口和体型越来越,总得吃些羊啊牛啊的才能饱足腹,带著进城太惹眼。

白港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了。

防波堤横亘在前,三十尺高的石墙將內外港截然分开,每隔百步便是一座塔楼,灯火从箭窗透出,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投下一串颤抖的光斑。

商船转入外港,锚链哗啦啦地响,卡利多姆將他那柄裁决巨剑背在背上,隨人流踏上栈桥。

脚下是鹅卵石铺就的大道,湿漉漉的,映著灯火。海腥味里混进了烤鱼和焦油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大概是哪家香料铺子还没收摊。

他將斗篷拢紧了些。

瓦雷利亚钢的甲冑穿在身上,比寻常钢甲强得多,也惹眼得多。那是他离开君临前亲手锻的,这么多年收集的材料就锻造了这一副抵挡冰魔法攻击的战甲。內套链甲,外穿板甲,鳞片状的花纹层层相叠,像龙背上最坚硬的皮,也是他冒险的另一层保险。

但此刻,甲冑必须被藏在粗羊毛斗篷底下,他扮成一个流浪骑士的寒酸模样。

鹅卵石大道越走越宽,渐渐匯入一片广场。

鱼王广场,他记得学城卷宗里的描述。曼德勒家族统治白港已有千年。广场中央是一座石砌喷泉,雕著鱼王本人持三叉戟而立,水从戟尖淌下,在夜色里泛著微光。

喷泉旁聚著人。

一个穿细羊毛袍子的胖管事站在石阶上,正对围拢的流浪汉们喊著什么。卡利多姆走近几步,听见他在招募人手——“隨领主北上打入侵的铁民,包吃住,每日三个铜板,仗打完了还有赏钱……”

没人注意他。

他继续走,经过喷泉时,一条小巷里忽然探出只手,拽他的斗篷下摆。

“骑士老爷,”那声音甜得发腻,“天黑了,不找个地方歇歇脚么?”

是个姑娘,年纪不大,脸上还长著雀斑,身形有些消瘦。她斜倚在巷口,胸口敞著,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肉,在灯火下晃眼。

卡利多姆低头看她。

作为在寇穆尔城长大的蓝龙,他见过太多种交易,等到了维斯特洛,这种情况就更常见了,早已见怪不怪。

他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姑娘撇撇嘴,又缩回巷子里去了。

卡利多姆边走边看,直到在广场边找到了一个嚮导。半大小子,瘦得像根竿子,一双眼睛倒精明得很。“骑士老爷要找住处?便宜的还是体面的?”

”体面的。”卡利多姆说。

“那去『懒鰻鱼』。”小子眼睛滴溜溜的转,一扬下巴:“外港最大的酒肆,有热汤有床铺,还有漂亮姑娘”

“带路。”

懒鰻鱼確实大。三层木石结构的房子,底层是大厅,挤满了水手、脚夫、还有几个看著像佣兵的人。烟气腾腾,酒气熏天,一个独眼女人在角落里弹竖琴,调子不错,就是长得嚇人。

卡利多姆在靠墙的位子坐下,嚮导拿了铜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酒保端上来的晚饭是——他看了很久,才確定那確实是给人吃的。一块黑乎乎的不知名肉类,泡在灰白色的汤汁里,旁边是一坨硬得能砸死老鼠的麵包,还有几条醃得发黑的蔬菜。

他拿起那块麵包,敲了敲桌子。

——梆梆响。

他没吃,一口都没吃。

夷地军队的后勤部,最卑微的奴僕也不会吃这种砸死人的东西。他把盘子推到一边,只要了一壶麦酒——那酒好歹还能下咽,虽然酸得像是掺了醋。

竖琴声停了。独眼女人开始唱一首关於鱼梁木的歌,词听不太清,调子还不错。

卡利多姆靠在墙上,斗篷遮住半边脸,只留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打量四周。

人很多。水手们掷骰子,脚夫们大声吹牛,几个佣兵在角落闷头喝酒。还有一个穿皮背心的瘦子,在桌子间游走,像条滑腻的鱼。

那瘦子在一桌人旁边停住了。

那一桌有三个人,看著像行商,脚边搁著沉甸甸的包袱。瘦子跟他们搭话,笑得一脸殷勤,手却往包袱那边探。

卡利多姆的目光移开了。

不关他的事。

他又想起那盘晚饭。灰白色的汤汁在灯火下泛著诡异的光泽。这地方的人到底吃的是什么?鱼?那也不该是那个顏色。

半个钟头后,乱子来了。

乱从后院起。

一声惨叫,接著是铁器碰撞的脆响,接著是女人的尖叫,接著是无数人往外冲的脚步声。

卡利多姆没动。

他看见三个黑影从后门窜进来,混进人群,朝大门挤去。其中一个披著斗篷,斗篷底下有铁甲的寒光一闪。

又过了一会儿,卫兵们衝进来了。

“都別动!”领头的队长举著火把,脸涨得通红,“铸幣厂失窃!盗贼打伤了护卫,抢了银幣跑出来的!这店里的人,一个一个查!”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卫兵,长矛短剑,杀气腾腾。

酒客们嚷嚷起来,有人骂娘,有人想溜,被卫兵一矛杆顶回去。

队长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卡利多姆身上。

落在他的斗篷上,落在他身后那个用布条缠紧的长条包袱上。

“你。”

队长走过来,火把凑近:“哪来的?干什么的?”

“自由贸易城邦来的。”卡利多姆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流浪骑士。”

“流浪骑士?”队长上下打量他,“斗篷掀开。”

卡利多姆没动。

队长的手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卫兵,气喘吁吁地喊:“队长!抓到一个!那小子不行了,临死前说——说他们里头有一个穿鎧甲的,是个流浪骑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卡利多姆。

队长拔出剑来。

“拿下。”

卡利多姆站起来了,这时卫兵们才发现他是如此的高大!

人形蓝龙没掀斗篷,只把右手伸到背后,握住了那个长条包袱。布条崩裂,露出底下漆黑的剑柄。

那柄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

瓦雷利亚钢切开空气,就像切开布帛。剑身比周围的人还长,通体亮银,剑脊是一道漆黑的龙纹,只在灯火映照下泛著一圈幽暗的红——那是龙焰淬火留下的印记。

“裁决”,卡利多姆举起了手中的双手巨剑。

卫兵们顿住了。

那柄剑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人能挥动的。但它此刻就握在这个沉默的流浪骑士手里,纹丝不动,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卡利多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明白了吗,不是我。”

队长咽了口唾沫:“那……那你跑什么?”

“没跑。”卡利多姆一声轻笑:“让开,我找真正的贼。”

他往前走。

卫兵们往两边让。

他走过队长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侧过头,朝角落里瞥了一眼。

那里蹲著几个瑟瑟发抖的酒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穿著粗布袍子,缩著脖子,看著毫不起眼。

但卡利多姆盯著他。

那人的手。

那双手太乾净了,在这满屋子的水手脚夫里头,那双手乾净得不正常,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没有老茧,不像是干粗活的。

那人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人动了。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剑,朝卡利多姆当喉咙来。动作又快又狠,分明是练过的。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两个“酒客”也跳了起来,一个抄起凳子,一个拔出匕首,朝门口衝去。

卡利多姆没有闪避。

那人太矮,跳起来也不够高,短剑刺中胸口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是刺在石头上,又像是刺在铁板上。剑尖在斗篷底下顶住了,顶得结结实实,寸进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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