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没有真的走。

韩秘书搀著他走到走廊中段,老头子的脚步慢下来了,左脚在青砖地面上磨了一下,停住。韩秘书低头看他,没问。跟了27年的人,不需要问。

郑老用拐杖杵著地,站了大概有20秒。走廊两侧那几幅二十四节气的水墨画在视野边缘晃,塑料相框的反光打在他的中山装领口上,一闪一闪。

“纸。”

韩秘书从羊毛衫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封面记事本。本子是横翻的,封皮压了一道对角线的摺痕,跟了韩秘书很多年了。

“不要这个。”郑老摇头。“大的。”

韩秘书想了想,转身往茶馆前厅走。前厅的柜檯后面有一个杂物架,架子第二层放著茶馆老板记帐用的东西——一沓a4大小的空白宣纸,一只瓷瓶里插著三支毛笔,旁边还有一块半乾的墨。

韩秘书拿了一张宣纸和一支笔回来。

郑老接过笔,掂了掂。笔是兼毫的,笔头分叉了,不太好使。他没在意。他把宣纸折了两下,夹在左腋下,拐杖重新点地,往茶室的方向走回去。

竹帘被第三次掀开的时候,茶室里4个人的表情各异。

古泰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钟正国站起来了,但没说话。沙瑞金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肚按著木头的纹路。侯亮平——他的反应最快,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了北面的通道。

郑老没看他们。他走到八仙桌前,把那张宣纸在桌面上铺开。宣纸不大,a4尺寸,比起正经写字画画用的四尺对开差了不少。但够了。

他把紫砂壶和盖碗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中央的位置。搪瓷杯里还剩小半杯白开水,他蘸了蘸笔尖,在水里搅了两下,把分叉的笔毫拢了拢。

然后他在宣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圆。

不大。直径不到3公分。圆画得不圆——89岁的手腕控制力有限,圆的左半边略扁,右半边略鼓,整体歪了15度左右。

圆心里头,他写了3个字。

裴晓军。

字很小,挤在那个不太圆的圆里面,笔画互相碰著,“裴”字的竖勾差点戳到“军”字的横。但认得清。

4个人的目光全落到了那张宣纸上。

郑老没抬头。他的笔尖移到圆的外缘,在12点钟方向的位置上,写了两个字:李达康。

3点钟方向:高育良。

6点钟方向:秦朔。

9点钟方向:李曼。

在12点和3点之间,他又添了一个名字:祁同伟。

在6点和9点之间:程度。

6个名字,围著那个圆心,分布在圆周上,间距不太均匀,有的挤有的松。宣纸被笔尖的水渍洇出了几个灰点。

郑老把笔搁在桌上,笔桿滚了半圈,被茶盘的边沿挡住了。

“看清楚了。”

他用食指点了点圆心。

“裴晓军。”

食指移到圆周。

“他的翅膀。”

茶室里没人出声。灯笼的光照在宣纸上,淡黄色的纸面发著一层柔和的暖光。

古泰凑近了一些。他的视力不太行了,右眼有轻度的老年性黄斑变性,看小字费劲。他眯著眼把那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辨认了一遍。

“这些人——”他开口。

“別急。”郑老打断他。

老头子重新坐了下来。韩秘书在他身后站著,双手背在腰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裴晓军在汉东的局面,你们觉得稳不稳?”

钟正国先答:“稳。”

“有多稳?”

“全省干部系统从上到下,听不到一个反对的声音。经济数据在涨,民间满意度高,中枢那边又认可。这种牌面……”钟正国没往下说。

“你说不下去了是吧。”郑老的手掌按在宣纸的边角上,纸面被他的掌根压出一个浅浅的皱。“稳。太稳了。稳到你们觉得没有缝隙。”

他的手指从圆心滑到圆周,在“李达康”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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