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腰杆绷直了,嘴巴张开又合上。

“郑老——”

“別打断我。”

钟正国闭嘴了。

“你爹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打在他的左肩上,碎了锁骨,后来落了一辈子的病根。这份情我记了50年。你来找我,我见了。你请我出主意,我出了。但从今天起——”

郑老的右手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指甲很短,指肚粗糙,刮在木头上没发出声响,但那个手势的含义,所有人都看懂了。

一刀两断。

“——钟家的事,跟我郑维邦再无关係。成了是你们的本事,败了是你们的命。別回来找我。我这个院子的门,对你关了。”

钟正国的嘴唇发白。

不是冷的。是血从脸上往下走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在抖,抖得很细,裤管的布料在腿面上轻微地颤。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郑老用的不是他的精力,不是他的人脉,不是他的智慧——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89岁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名望,就是他最后的资本。他把这份资本押出来,等於把棺材本押在了赌桌上。

贏了,他的名字再闪一次光。

输了,他晚节不保。

钟正国站起来。

他没有鞠躬。他走到郑老面前,弯下腰,用双手握住了郑老搁在桌沿上的右手。那只手乾瘦,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手背的静脉凸出来,一条一条的,像乾涸的河床。

“郑老。正国不敢忘。”

郑老没抽手。也没回握。他任由钟正国握了5秒,然后把手抽了回来。

“坐下。”

钟正国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沙瑞金和侯亮平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这种层级的交锋,轮不到他们。但两个人的脊背,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不少。这间破茶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比他们在汉东经歷的所有官场风暴加在一起都重——一个快要入土的老人,押上了自己最后的一切,去对抗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年轻人。

这种决绝,有一股子混著腐朽气息的刚烈。

郑老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

“说正事。”

他的语气变了。之前是拷问,一刀一刀剥皮。现在是布置,乾净利索。

“裴晓军这个人,我研究了一段时间。”

古泰从博山炉旁边走回来,坐下。

“你们说他可怕——他確实可怕。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可怕。他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有多聪明、多狠、多会算计。这些东西,官场上从来不缺。”

郑老的手指在搪瓷杯的杯身上慢慢画著圈。杯身上的“八一”两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八”字只剩一撇。

“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他是真信的。”

这句话出来,侯亮平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他不是在演戏。他搞產业升级,搞技术引进,搞资產重组——他是真觉得这条路是对的。他不是为了权力去做这些事。他是为了做这些事才需要权力。”

郑老的手从杯子上移开了。

“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你可以用更大的权力压他。一个因为理想不择手段的人——你拿什么压?”

古泰的大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了。

“你们上次输,不是输在手段不够,是输在动机不纯。你们去汉东是抢地盘的。他在汉东是干事的。老百姓不傻,中枢不瞎。谁为公谁为私,檯面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刚才骂你们——你们如果还抱著抢地盘的心思,趁早收手回家。你拿抢去跟干打,打100次输100次。”

钟正国的金笔还插在胸前口袋里,笔夹反著灯笼的光。他的手痒——想记,但不能记。他把郑老的每句话往脑子里塞,一句一句压实,像往行李箱里叠衣服。

“那该怎么打?”古泰问。

“我说了——不打。”郑老的口气很硬。“等他犯错。”

“他会犯错吗?”沙瑞金开口了。第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回答郑老问题时低了一个调,但稳了很多。

郑老看了他一眼。

“任何人都会犯错。关键是犯什么错。”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裴晓军的所有改革——经济的、產业的、人事的——有一根线贯穿始终。效率。他追求效率,到了偏执的程度。这种偏执让他两年干出了別人10年的活。但偏执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食指弯了弯,又直回来。

“一个只想著快的人,他一定会忽略一些慢的东西。什么东西是慢的?思想是慢的。人心是慢的。基层干部对新政策的消化和接受,是慢的。老百姓从旧日子过渡到新日子,中间那段適应期,是慢的。”

“他可以用行政命令把47个干部一夜之间换掉。但那47个人的家属呢?那47个人下面管著的几百上千號基层公务员呢?那些人的情绪,他管了吗?”

郑老的嘴巴合上了。他看著对面4张脸,等他们自己嚼。

侯亮平嚼出味来了。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鬆开了,手指伸直,搭在桌沿上。

47个人被调走、退休、边缘化。这47个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他们身后是家庭,是利益链,是在那些岗位上经营多年的、大大小小的关係网。裴小军把这些人连根拔掉,种上了自己从外面带来的新苗。新苗长势好,数据漂亮。但被拔掉的旧根,在泥土底下烂著,那些腐烂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发酵。

“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郑老把搪瓷杯推到一边,两只手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

“去那些被裴小军拔掉的旧根里头,找到最痛的那一根。”

“不是找他的错。是找他的疏忽。他越是追求效率,越是大刀阔斧,落在底下那些人身上的痛就越深。你们要做的不是製造痛——痛已经存在了。你们要做的是收集它,放大它,在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个合適的场合,让所有人看到这个痛。”

“让中枢看到。”

最后4个字的重量,把茶室的天花板都往下压了一截。

郑老把手从桌面上撤回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肚子前面。

“但我警告你们——”他的声音又降了。降到只比耳语高一点的程度。

“收集可以。放大可以。但绝对不能造假,不能夸大,不能添油加醋。裴晓军是什么人你们已经领教过了。你们给他的东西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他能在24小时之內把你们反过来钉在耻辱柱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