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真的。”

“只用他自己造成的。”

“只用他想藏但藏不住的。”

郑老说完这3句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灯笼的光把5个人的影子投在草蓆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古泰的嘴巴张开了。

“郑老,具体从哪里入手?”

郑老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扭过头,看向了一直坐在东面、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的侯亮平。

“你。”

侯亮平的背挺起来了。

“你在汉东待了一年多。你调查赵家的过程中,接触过汉东底层的干部和群眾吗?”

“接触过。”

“他们对裴晓军的態度怎么样?”

侯亮平想了3秒。

“表面上——拥护。数据摆在那里,gdp增长,就业改善。但——”

他顿住了。

“但什么?”

“但我在基层走访的时候,碰到过一些声音。不是反对裴小军的政策,是对执行方式的不满。光明峰新区征地的那批拆迁户,补偿標准是按市场价给的,不低。可流程太快了,有些老住户一辈子住在那片地上,三代人了,你给他再多的钱,他心里头也过不去。有一个老太太——”

侯亮平停了一下。

“她拿著补偿款的存摺坐在废墟上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钱够了,但她种了40年的石榴树被推土机推掉了。没人提前通知她。她想把那棵树移走,施工队说来不及了,工期排不开。”

茶室里安静了。

郑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40年的石榴树。”

他把这5个字咬得很慢。

“去找那棵石榴树。”

侯亮平愣住了。

“不是真的找一棵树。”郑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老的、见惯了世事的表情。“是找所有被推掉的、没人管的、来不及的、被效率碾过去的东西。匯总起来。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时间、地点、当事人、经过。要真实的。要有名有姓的。要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堵得慌。”

他把搪瓷杯拿回来,又喝了一口。

“裴晓军的政绩是钢筋混凝土浇出来的,你撼不动。但钢筋混凝土底下压著的那些东西——那些被忽视的人、被牺牲的利益、被简化的程序——那些东西是软的。软的东西你使蛮力打不烂,但你可以把它挤出来。挤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他放下杯子。

“中枢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裴晓军。中枢要的是一个可控的裴晓军。如果中枢发现他不可控——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可控的跡象——上面那些人的態度,就会变。”

“变多少?”钟正国问。

“不需要变多少。只要从全力支持变成继续观察——你们就贏了一半。”

郑老撑著桌沿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拒绝韩秘书的搀扶。韩秘书从墙角走过来,把拐杖递到他手上,同时架著他的左胳膊。

4个人全站了起来。

郑老走了两步,走到竹帘前面。

他没有回头。

“最后一件事。”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喘了。89岁的肺,走几步路就不够用。

“侯亮平。”

“在。”

“你这个人,胆子大,脑子快,但你有一个毛病——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上次你栽,就栽在这个上面。”

侯亮平的嘴巴闭紧了。太阳穴旁边的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这回你要是再自作主张,不用裴晓军动手,我让钟正国先把你处理掉。”

竹帘掀起来。

脚步声远了。

茶室里又剩下4个人。

侯亮平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右手掌心里,刚才掐出来的那4个月牙形红印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汗。

古泰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手劲不大。

“听见了?”

侯亮平点头。

“听见就好。”古泰收回手。“去汉东。去基层。去找那些石榴树。”

钟正国走到八仙桌前,收起了他那3页没被郑老翻开过的手写材料,折好,塞回西装內袋。材料压在金笔的旁边,纸张蹭著笔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向竹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郑老坐过的椅子。

椅面上的灰色坐垫,还保留著一个瘦小的凹痕。

凹痕很浅。

但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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