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上海滩》重新上映
第130章 《上海滩》重新上映
凌晨四点,半岛酒店顶楼套房。
窗帘拉开一半,维多利亚港的晨光透进来,房间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长条桌旁坐著四个人,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游所为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邵氏的方小姐,六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穿一身深紫色旗袍,手里拿著把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右手边是嘉禾的何冠昌,五十出头,穿著睡衣,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是被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的。
对面是永盛的谢瓜强,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正大口喝著浓茶。
王晶和陈浩南站在窗边,像两尊门神。
“游生,”方小姐第一个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凌晨四点把我们叫来,说有天大的事。现在人齐了,你可以说了。”
游所为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文件推过去。
三份文件,內容一样,光影世纪公司的財务报表、法院的清盘令、还有一份借款协议草案。
方小姐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快速瀏览。
何冠昌和谢瓜强也拿起各自那份,房间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三分钟后,方小姐放下文件。
“八百万,三天內还清,否则清盘。”她看著游所为,“游生,光影世纪的情况,比我想像中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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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冠昌皱眉:“盗版的事还没解决?”
“没有。”游所为说,“电影局那边咬死是內部泄露”,要我们负全责。
下架令没解除,罚款通知已经来了三百万。
加上之前的债务,刚好八百万。”
谢瓜强把文件扔在桌上:“所以你找我们借钱?
游生,不是我不帮你,但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你现在这个情况,谁敢借?”
“所以我拿东西抵押。”游所为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三份文件,推过去。
这次是《上海滩》的海外发行权转让协议—正是他和路釧签的那份。
但他在后面加了一条补充协议:如果光影世纪在三个月內还清借款,发行权自动赎回0
如果还不上,发行权归债权人所有。
方小姐仔细看了补充协议,抬头:“游生,你这是在赌。”
“对。”游所为坦然承认,“赌我的电影能重新上映,赌我能翻身。”
何冠昌摇头:“太冒险了。就算电影重新上映,票房能不能覆盖八百万?而且海外发行权你已经签给路釧了,现在又拿出来抵押,这是违规的。”
“路釧那边,我会处理。”游所为说,“他会同意。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发行权,是钱。
我借到八百万,还清债务,电影重新上映,海外发行收益他照样能拿。
但如果我破產了,他什么都拿不到。”
谢瓜强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游生,我直说了吧。”他看著游所为,“这几个月,你得罪太多人了。
导演,社团、还有那些被你断了財路的。就算这次借到钱,你能保证下次不出事吗?
“”
“不能。”游所为说,“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活著,只要光影世纪还在,香港电影就还有人敢拍好电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方小姐轻轻嘆了口气。
“游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她问。
“什么?”
“是你的固执。”方小姐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赏,“这个圈子,聪明人太多,会算计的太多,但固执的人太少了。
固执到为了一部电影,可以不要命的人,更少。”
她把文件放下。
“邵氏出三百万。”
何冠昌和谢瓜强都看向她。
“方姐,这————”何冠昌欲言又止。
“三百万,对邵氏来说不算什么。”方小姐说,“但对游生来说,是救命钱。而且,我相信《上海滩》的价值。这部电影,不该就这么死了。”
何冠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嘉禾出两百万。但有个条件,如果电影重新上映,嘉禾要独家代理香港地区的发行。”
“可以。”游所为点头。
谢瓜强把雪茄摁灭在菸灰缸里。
“永盛也出两百万。”他说,“但我要的不是发行权,是下一部戏的合作权。
你游所为的下一部电影,永盛要投资,而且要有优先权。”
“可以。”
还剩一百万。
游所为看向王晶。
王晶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五十万,我全部身家。”王晶说,“游生,我跟你。”
陈浩南也走过来:“我这边能凑出二十万。
“6
还差三十万。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方小姐看著游所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剩下三十万,我私人借给你。不算在邵氏帐上。”
游所为愣住了。
“方姐————”
“別急著谢我。”方小姐摆摆手,“我是有私心的。
邵氏这几年走下坡路,需要新鲜血液。
你游所为,就是那滴新鲜血液。帮你,也是帮邵氏自己。
她顿了顿:“但游生,这笔钱借给你,不是让你苟延残喘的。
是让你打翻身仗的。
你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否则,不只是你,整个香港电影,都会被人看扁。”
游所为站起身,深深鞠躬。
“方姐,何先生,谢老板,王晶,浩南————谢谢。这笔钱,我一定还。这部电影,我一定让它重新上映。”
方小姐也站起来。
“好了,天快亮了。律师我会叫来,合同上午就签。钱下午到帐。游生,你还有————”
她看了眼手錶。
“还有三十个小时。够吗?”
“够。”游所为说。
清晨六点,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
雨停了,但晨雾很浓,像一层白纱笼罩著墓地。
蒋天生的墓碑前已经摆满了新鲜的花束,虽然他是黑社会,但毕竟曾经是洪兴的坐馆,来拜祭的人不少。
游所为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蒋天生的脸。
照片是黑白的,应该是他四十岁左右拍的,眼神锐利,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
“蒋先生,”游所为轻声说,“你留下的东西,我用了。佐藤快完了,你的仇,快报了。”
晨风吹过,墓碑旁的松树轻轻摇晃,像是回应。
陈浩南站在游所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香。
“阿为,你说蒋天生如果还活著,会怎么做?”
“他会笑。”游所为说,“笑我太天真,笑我太固执。但可能————也会帮我。”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固执的人。”游所为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如果不是固执,他也不会死在佐藤手里。
陈浩南沉默。
许久,他说:“洪兴那边,肥佬黎昨天正式上任了。
基哥带著手下出走,自立门户。现在江湖上,乱得很。”
“让他们乱吧。”游所为说,“社团的时代,该结束了。香港不需要这些了。”
“那你呢?”陈浩南看著他,“你借了八百万,如果电影还是上不了呢?”
“那就拍下一部。”游所为说,“只要还能拍,我就继续拍。”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浩南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也是向死而生的勇气。
“浩南,”游所为转身,“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盗版的源头。”游所为说,“电影局说是內部泄露,但我不信。
冲印厂的孙师傅跟了我五年,不会背叛。一定是有人从別的环节动了手脚。”
“你怀疑谁?”
“不知道。”游所为说,“但盗版碟的质量很高,像是从母带直接翻录的。能接触到母带的人,不多。”
陈浩南明白了。
“我去查。”
正说著,手机响了。
是王晶,声音很急:“游生!出事了!马尼拉那边————佐藤的律师团开记者会了!”
上午八点,半岛酒店房间。
电视里正在播放菲律宾的新闻直播。
画面上是马尼拉的一家酒店宴会厅,佐藤的日本律师站在讲台前,面对几十家媒体。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语气愤慨:“————这是赤裸裸的污衊!游所为导演为了达到引渡我当事人的目的,竟然贿赂菲律宾检察官桑托斯,金额高达五十万美金!我们有银行转帐记录为证!”
画面切换到一张银行流水单,上面確实有一笔五十万美金的转帐,从“香港某公司”匯到桑托斯的个人帐户。
律师继续说:“更令人震惊的是,桑托斯检察官在收到这笔钱后,立刻加快了对佐藤先生的调查进度,並且对关键证据。
所谓佐藤公子涉案的照片,进行了技术处理”,使其看起来更具说服力。
这是腐败!这是对菲律宾的践踏!”
记者们一片譁然。
游所为盯著电视,拳头握紧了。
这是栽赃。
而且是很高明的栽赃—桑托斯確实在调查佐藤,也確实拿到了证据。
现在被反咬一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晶脸色苍白:“游生,这————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游所为说,“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媒体信不信。”
电视里,律师还在说:“我们已经向菲律宾司法部提交了正式投诉,要求调查桑托斯检察官和游所为导演的勾结行为。
同时,我们要求立即停止引渡程序,释放佐藤先生!”
画面切回直播间,主持人和嘉宾开始討论。
“如果贿赂指控属实,那引渡案就彻底反转了————”
“游所为导演之前一直以正义斗士”的形象出现,现在爆出这种事,对他的声誉是致命打击————”
“《上海滩》在內地已经被下架,如果导演本人再陷入丑闻,这部电影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了————”
游所为关掉电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王晶才开口:“游生,现在怎么办?如果贿赂的罪名坐实,你不光电影完了,人可能也要————”
“坐牢?”游所为笑了,“他们想得美。”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香港。
晨光中的维多利亚港,美得像一幅画。
但画下面,全是污泥。
“王晶,”他说,“帮我联繫两个人。”
“谁?”
“第一,桑托斯。问问他,那五十万美金是怎么回事。”
“第二呢?”
“第二,”游所为转身,“联繫吴老。告诉他,有人要搞我,问他帮不帮。”
王晶愣住了。
“吴老?他会管这种小事?”
“这不是小事。”游所为说,“这是有人想杀鸡做猴。我倒了,以后就没人敢跟那些势力斗了。吴老明白这个道理。”
王晶点头,立刻去打电话。
陈浩南走过来:“阿为,需要我做什么?”
“去查那笔钱的来源。”游所为说,“五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从香港匯出去,一定有记录。查到是谁匯的,就能揪出背后的人。
“明白了。”
陈浩南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游所为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喝完。
酒精灼烧著喉咙,但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路釧在仓库里说的话:“这个圈子就是这么残酷。
要么贏,要么死。”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要么认输,承认“贿赂”,然后电影彻底死掉,公司破產,他可能还要坐牢。
要么继续斗,找出真相,翻盘。
他没有选择。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
手机响了。
是桑托斯,从马尼拉打来的。
“游先生,”桑托斯的声音很疲惫,“那笔钱————我解释不清。
帐户確实是我的,但我不知道有这笔钱进来。
银行记录显示,是从香港一家离岸公司转过来的,但那家公司是空壳,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有人陷害你。”
“我知道。”桑托斯嘆气,“但菲律宾这边,舆论已经炸了。
司法部迫於压力,已经把我停职。引渡案————无限期搁置了。”
游所为闭上眼睛。
果然。
佐藤的反击,又快又狠。
“桑托斯,你信我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信。”桑托斯说,“如果你真要贿赂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而且,五十万美金买一个检察官?太便宜了。”
游所为笑了。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说明桑托斯还没崩溃。
“帮我个忙。”他说。
“什么忙?”
“查查那家离岸公司的註册信息。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都要。”
“我试试。但我现在被停职,权限有限。”
“尽力就好。”
掛了电话,游所为又倒了一杯酒。
还没喝,王晶冲了进来。
“游生!吴老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八个字。”王晶深吸一口气,“清者自清,静待时机”。”
清者自清,静待时机。
游所为琢磨著这八个字。
意思是,吴老相信他是清白的,但暂时不能公开支持他。
要等时机,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时机————
时机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號码,香港的。
游所为接起来。
“游导演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標准,“我叫陈薇,是《明报》
的记者。我手里有点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东西?”
“关於那笔五十万美金匯款的信息。”陈薇说,“还有,关於盗版母带是怎么泄露的。”
游所为的心跳加快了。
“你想怎么样?”
“见面谈。”陈薇说,“上午十点,中环陆羽茶室。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陈薇说,“但错过这个机会,你可能就再也找不到真相了。
说完,她掛了电话。
游所为看著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王晶说:“帮我准备车。九点半,去中环。”
“去见那个记者?”
“对。”游所为说,“这可能就是吴老说的“时机”。”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中环陆羽茶室。
这家老字號茶室已经开了六十年,装修还是民国风格,深色木桌,青花瓷茶具,墙上掛著字画。早茶时间,人不多,很安静。
游所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点了壶龙井。
眼睛看著门口,手里握著手机—如果情况不对,陈浩南会在三分钟內衝进来。
九点五十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短髮,戴黑框眼镜,穿米色风衣,背著个帆布包。
看起来很普通,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看到游所为,径直走过来。
“游导演,我是陈薇。”
“坐。”游所为示意对面。
陈薇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她说,“第一,是那家离岸公司的註册信息。
虽然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我查到,这家公司的註册律师,姓李,叫李文轩。”
游所为心里一震。
李文轩—李兆基的儿子,佐藤在香港的白手套。
“第二,”陈薇继续说,“是关於盗版母带的。
我有个朋友在海关工作,他说上个月底,有一批电影宣传材料”从香港寄往深圳,申报价值很低,但实际里面是《上海滩》的母带复製品。
寄件人用的假名,但收件地址,是深圳一家叫华艺影业”的公司。”
“华艺影业?”
“路釧的公司。”陈薇看著游所为,“准確说,是路釧来香港之前,在大陆註册的公司。
虽然法人不是他,但实际控制人是他的表弟。”
游所为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文轩。
路釧。
这两个人,怎么搅到一起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陈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警服,笑容温和。
“这是我爸爸。”陈薇说,“三年前,他在查一宗洗钱案时,突然心臟病发”去世。案子不了了之。但我知道,那宗案子和佐藤有关。”
她顿了顿:“游导演,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爸爸报仇。”
游所为看著她眼里的泪光,明白了。
又是一个被卷进来的人。
又是一个因为那些黑暗,失去至亲的人。
“这些证据,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他问。
“我交过。”陈薇苦笑,“但他们说证据不足,立不了案。
而且,李文轩的父亲是立法局议员,没人敢动他。”
她看著游所为:“但你可以。你现在是焦点,全香港都在看你。
如果你站出来,把这些证据公开,舆论就会倒向你。到时候,警方就不得不查。”
游所为看著桌上的文件袋。
又看看陈薇眼里的期待。
许久,他说:“这些证据,我收了。但公开的时机,要由我来定。”
“什么时候?”
“等我的电影重新上映那天。”游所为说,“我要用这部电影,打垮他们。”
陈薇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查。”游所为说,“查李文轩和路釧的关係,查他们还有没有別的勾当。钱不是问题,我给你。”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推过去。
陈薇看了一眼,愣住了。
“十万?这————”
“这是前期费用。”游所为说,“查到更多,还有更多。”
陈薇看著支票,又看看游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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