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收起支票,站起身。

“游导演,別让我失望。”

“不会。”

陈薇离开了。

游所为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那壶龙井。

茶已经凉了,很苦。

但苦过之后,有点回甘。

晚上十一点半,铜锣湾时代广场戏院。

《上海滩》重映午夜场將在半小时后开始。

戏院大堂已经挤满了观眾,有铁桿影迷,有看热闹的,也有闻风而来的媒体。

巨幅海报前堆满了花篮,最显眼的一个落款是“邵氏全体同仁敬贺”。

但气氛並不轻鬆。

戏院经理擦著额头的汗,对游所为小声说:“游生,刚接到通知,旺角、尖沙咀、中环————全港十八家主要戏院都收到了炸弹威胁电话。

警方的爆破组已经出发去各处排查了,但建议我们————推迟上映。”

游所为看著大堂里期待的人群,摇头。

“不能推迟。”他说,“推迟一次,观眾就会失去信心。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看我的电影。”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游所为打断他,“我亲自检查。哪几场受影响?”

经理递过清单。

十八家戏院,今晚原定三十六场午夜场,收到威胁的全部是主要场次—每个戏院最大、位置最好的影厅。

“爆破组什么时候能排查完?”

“最快也要凌晨两点。”经理说,“但游生,就算排查完,观眾也嚇跑了————”

游所为盯著清单,大脑飞速运转。

十八家戏院,分布在港九新界。

现在赶过去一家家查,肯定来不及。

但如果不查————

手机响了。是陈浩南。

“阿为,我在旺角百老匯戏院。”陈浩南的声音很急,“刚找到炸弹,假的,只是个闹钟加几节电池。但做得挺像,嚇得戏院已经疏散了。”

“其他戏院呢?”

“中环那家也是假的。尖沙咀三家还在查。”陈浩南顿了顿,“阿为,这是有人在故意製造恐慌。

就算炸弹是假的,只要消息传出去,就没人敢来看电影了。”

游所为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不是要炸戏院,是要炸掉《上海滩》重映的势头。

“浩南,帮我做件事。”他说,“联繫所有收到威胁的戏院经理,让他们统一口径。

就说威胁是恶作剧,已经排除危险,放映照常。

如果有人问,就说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很快会抓捕。”

“这————这是撒谎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游所为说,“先稳住局面。真的假的,等电影放完再说。”

掛了电话,他对经理说:“通知下去,时代广场戏院的午夜场,推迟十五分钟开始。

我要去机房检查一遍。”

“机房?那里已经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遍。”

游所为转身走向员工通道。

他有个预感,如果全港十八家戏院都收到了威胁,那时代广场戏院作为最大、最重要的首映场,不会只被一个电话嚇唬。

一定还有別的。

机房在戏院地下一层。

狭窄的走廊,昏暗的灯光,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游所为推开机房的门,里面很安静,只有放映机运转的低鸣声。

放映员老赵坐在控制台前,看到游所为进来,连忙站起来。

“游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游所为环视机房—两台35mm胶片放映机已经装好《上海滩》的拷贝,倒计时显示还有二十二分钟开始。

墙上掛著各种工具,墙角堆著几个装胶片的铁盒。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老赵,今晚有什么异常吗?”游所为问。

“异常?”老赵想了想,“哦,下午有个维修工来过,说检查空调管道。但我看他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维修工?戏院有报修吗?”

“没有。但他说是物业那边叫来的,我也没多想。”

游所为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哪检查的?”

“就那边。”老赵指著机房深处,“空调主机后面。”

游所为走过去。

空调主机是个半人高的铁柜,后面是墙壁,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往里照。

光线在灰尘和蛛网间扫过。

突然,他停住了。

缝隙深处,有个黑色的东西,用胶带粘在墙壁上。

不大,约莫烟盒大小,上面连著几根电线,延伸到通风管道里。

“老赵,”游所为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出去。叫保安,然后报警。”

老赵脸色一变:“游导,那是————”

“別问。快。”

老赵跌跌撞撞跑出去。

游所为蹲在原地,用手电筒仔细照那个装置。

不是闹钟。

是真正的炸弹他能看到雷管和炸药块,虽然体积不大,但足够炸毁机房,连带上面的影厅。

计时器显示:00:17:32。

还有十七分三十二秒。

足够疏散观眾吗?

也许够。

但电影就彻底完了。

重映第一天就发生爆炸,哪怕没有人受伤,《上海滩》也会被永远打上“不祥”的標籤。

没有人敢再放,没有人敢再看。

游所为盯著计时器。

数字一秒一秒减少。

00:17:01。

00:16:59。

他站起来,环视机房。

拆弹?他不会。

找拆弹专家?来不及。

只能————

“別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游所为猛地转身。

机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穿著戏院清洁工的制服,戴著帽子和口罩,但眼睛很熟悉。

“路釧?”游所为不敢相信。

路釧摘掉口罩,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平静。

“游导演,我们又见面了。”

“炸弹是你放的?”

“不是我放的,但我知道是谁放的。”路釧走进机房,隨手关上门,“李文轩。他雇了几个越南人,在全港十八家戏院装了炸弹—十七家是假的,只有这家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首映场。”路釧说,“炸了这里,效果最好。

而且,他算准了你会来检查。

如果你被炸死,那就一了百了。

如果没死,也会背上“安全管理疏忽”的罪名。”

游所为盯著他:“那你为什么来?”

“来还债。”路釧走到空调主机旁,蹲下身,看著那个炸弹,“我欠你一次。

在马尼拉,我拿证据敲诈你,你本来可以拒绝,但你没有。

你签了合同,给了我一条生路。”

他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把钳子。

“这个型號的炸弹,我见过。在曼谷拍戏时,有个场务是越战老兵,教过我一些。”

路釧的声音很平静,“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剪错一根,就炸。但如果你知道原理,其实很简单。”

“你怎么知道原理?”

“李文轩告诉我的。”路釧说,“他以为我会帮他,所以把计划全盘托出。但他不知道,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他的威胁,受够了这种日子。”

计时器:00:11:47。

路釧拿起钳子,对准那根红线。

“游导演,你往后退。”

“路釧,你別————”

“退后!”路釧吼道,“如果我剪错了,你至少还能活。”

游所为后退了两步。

路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钳子落下。

“咔嚓。”

红线断了。

计时器停了。

停在00:11:32。

炸弹没有爆炸。

路釧瘫坐在地上,全身被汗湿透。

游所为衝过去,扶住他。

“你————”

“我贏了。”路釧笑了,笑得很虚弱,“这次,我总算做对了一次。”

机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游导!游导!警察来了!”

游所为扶著路釧站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首。”路釧说,“我知道李文轩很多事,足够把他送进去。

但作为交换,警方得保护我。

因为我如果死了,那些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他看著游所为:“游导演,电影————能按时放吗?

游所为看了眼手錶。

00:08:15。

“能。”他说。

路釧点点头,然后自己走向门口。

打开门,外面是警察和保安。

路釧举起双手:“炸弹是我发现的,但不是我装的。

我要见你们最高级別的警官,我有重要情报。”

警察面面相覷,然后给他戴上手銬。

路釧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游所为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愧疚,也有一种终於解脱的轻鬆。

游所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对老赵说:“准备放映。准时开始。”

午夜零点整。

时代广场戏院一號厅,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当《上海滩》的片头音乐响起时,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游所为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是王晶和陈浩南。

“路釧那边————”王晶小声问。

“交给警方了。”游所为说,“他手里有李文轩的把柄,这次应该能把那傢伙拉下马。”

“那电影局那边?”

“吴老已经打过招呼。”游所为说,“只要今晚平安过去,重映令就不会再改。”

陈浩南看著银幕:“阿为,你说这部电影,最后能赚多少钱?”

“不知道。”游所为说,“但赚不赚钱,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它放出来了。”游所为看著银幕上,周润发站在黄浦江边的背影,“重要的是,还有人愿意看。”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游所为的手机震动。

是陈薇发来的简讯:“李文轩被捕。警方在他家搜出大量与佐藤往来的证据。

他父亲李兆基宣布退出政坛。

另,桑托斯检察官的死因重新调查,初步判定为他杀,嫌疑人锁定佐藤手下。”

短短几行字,却像重锤,砸在游所为心上。

桑托斯死了。

那个在菲律宾帮过他的检察官,死了。

又一条人命。

游所为闭上眼睛。

这场战爭,到底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阿为,”陈浩南碰了碰他,“你没事吧?”

“没事。”游所为睁开眼,“只是————有点累。”

电影继续。

许文强和丁力决裂。

冯程程觉醒。

时代的洪流,裹挟著每个人往前。

就像现实。

你只能被推著走,不知道前面是深渊,还是彼岸。

凌晨两点,电影散场。

观眾们鱼贯而出,很多人眼睛红红的,显然被感动了。

游所为站在出口,对每个离开的观眾点头致意。

“游导,拍得真好!”

“谢谢你,让我们看到这么好的电影!”

“加油!我们支持你!”

这些话,像暖流,一点点融化心里的冰。

最后一个观眾离开后,王晶拿著初步统计过来。

“游生,午夜场,全港三十六场,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八十九。”

比预期的好。

好得多。

“明天呢?”游所为问。

“明天白天的场次,已经预订出七成。”王晶的声音在抖,“游生,我们————我们可能真的要翻身了。”

游所为点头,但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佐藤还在菲律宾,虽然引渡受阻,但还没死。

李文轩虽然被捕,但背后的势力还在。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还在暗处。

但至少今晚,他贏了这一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乌鸦。

“游导演,看电影了吗?”

“看了。”游所为走到一边,“你在哪?”

“菲律宾。”乌鸦说,“佐藤的引渡案有新进展。美军那边顶不住压力,同意交出他儿子了。但佐藤本人————昨晚在监狱里自杀了。

游所为愣住了。

“自杀?”

“官方说法是自杀。”乌鸦压低声音,“但监狱的监控坏了,看守说没听到动静。尸体被发现时,脖子上有勒痕,但没找到绳子。”

“所以是他杀?”

“谁知道呢。”乌鸦笑了,“也许是仇家,也许是同伙灭口,也许是————某个不想让他活著到香港的人。

游所为明白了。

佐藤死了,有些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有些人,就安全了。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问乌鸦。

“继续混唄。”乌鸦说,“不过这次,我想做点正经生意。洪兴那边,肥佬黎答应给我几个场子,我准备开几家酒吧和餐厅。洗白上岸,像蒋先生希望的那样。

“需要帮忙吗?”

“不用。”乌鸦顿了顿,“但如果你以后还想拍电影,记得找我。我出钱,你出力,咱们拍点真正的香港故事。”

“好。”

掛了电话,游所为站在戏院门口。

王晶走过来:“游生,回家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你先回。”游所为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王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游所为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电视里正在播夜间新闻:“————涉嫌贿赂及社团活动的前立法局议员李兆基之子李文轩,今日凌晨被警方正式逮捕。

警方表示,李文轩涉嫌多宗洗钱及贿赂案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菲律宾方面证实,日本籍在押人员佐藤龙一在监狱內死亡,死因正在调查————”

“————今日重映的电影《上海滩》午夜场票房火爆,业內人士预计该片有望成为本年度香港电影票房冠军————

一条条新闻,像电影的蒙太奇,在游所为脑子里闪过。

佐藤死了。

李文轩被捕。

电影成功了。

但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走到维多利亚港边,他停下脚步。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远处,天星小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

很美。

但也很虚幻。

就像电影里的画面。

真实,又不真实。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三坪。

“游导演,还没睡?”

“没。”

“电影看了吗?”

“看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游所为顿了顿,“韩总,路釧那边————”

“他会没事的。”韩三坪说,“他提供的证据很有价值,警方会给他立功表现。判不了几年,出来后,也许还能拍电影。”

“他还想拍吗?”

“想。”韩三坪说,“他说,等他出来,要拍一部关於救赎的电影。片名都想好了,叫《最后一剪》。”

最后一剪。

游所为笑了。

路釧还是路釧,永远想著电影。

“对了,”韩三坪说,“吴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电影拍完了,但生活还要继续。该放下的,要放下。该往前看的,要往前看。”

该放下的————

佐藤,蒋天生,陈大勇,桑托斯————

一张张脸,在游所为脑海里闪过。

然后渐渐模糊,消失。

就像电影散场,灯光亮起,银幕变黑。

一切都结束了。

但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韩总,”游所为说,“谢谢。”

“不用谢我。”韩三坪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坚持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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