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律师又抽出一份文件,“那这份你签字的諮询合同呢?

上面有你的签名,有公司的公章。也是偽造的?”

他把文件递给法官。

法官看了几眼,又看向游所为:“证人,这是你的签名吗?”

游所为接过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签名是假的模仿得很像,但细节不对。

他签名时,“游”字的最后一笔会微微上翘,但这个签名是平的。

“这不是我的签名。”他说,“我要求笔跡鑑定。”

“可以。”法官点头,“文件编號入档,休庭后送鑑定。”

日本律师笑了,那是得意的笑。

“法官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转向游所为,“游导演,你说我的当事人要毁掉你的电影。

但据我所知,《上海滩》在大陆上映后非常成功,票房已经突破五千万。

如果真有人要毁掉它,为什么它还能这么成功?”

这个问题很阴险。

因为它暗示,游所为在夸大其词,甚至是在利用“被迫害”的形象来炒作电影。

法庭里响起窃窃私语。

游所为看著律师,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电影成功了,不是因为没人想毁掉它,是因为有很多人用命在保护它。

陈大勇死了,另外两个武行重伤。

周润发被绑架,梁朝伟的家人被威胁,张曼玉的化妆师儿子被绑。这些,都是代价。”

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这些代价还不够证明有人想毁掉这部电影,那我无话可说。”

法庭再次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法官看了看时间,敲槌:“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室。

游所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但没喝。

李律师在他对面打电话,语气焦急,像是在和bj那边匯报。

门开了,桑托斯检察官走进来。

“游先生,情况不太妙。”他擦著额头的汗,“佐藤的律师团准备很充分,他们不光要质疑你的证词,还要把你拖进泥潭。

那笔三百万的諮询费”,就算最后证明是偽造的,也会在媒体上发酵。到时候,你的名声就————”

“我知道。”游所为打断他,“还有別的办法吗?”

桑托斯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证人,本来今天要出庭,但昨晚————”他压低声音,“昨晚被枪杀了。在马尼拉湾边,一枪爆头。”

游所为猛地抬头。

“谁?”

“一个菲律宾海关官员,他掌握佐藤走私军火的关键证据。”桑托斯说,“本来答应作证,但昨晚八点,尸体在码头被发现。

1

又一个。

又一条人命。

游所为闭上眼睛。

他想起蒋天生,想起陈大勇,想起那些因为这部电影死去的人。

这条血路,到底还要铺多长?

“游先生,”桑托斯继续说,“我建议你暂时撤回作证。等我们收集到更充分的证据————”

“不。”游所为睁开眼,“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贏这场官司,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人,不能因为有钱有势就逍遥法外。就算最后佐藤引渡不了,至少我试过了。”

桑托斯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是个勇敢的人。”最后他说,“但也可能是个愚蠢的人。

“7

“也许吧。”游所为笑了。

重新开庭。

日本律师果然继续进攻。

他传唤了一个“专家证人”。

一个所谓的笔跡鑑定专家,声称那份諮询合同上的签名“很可能”是游所为的真跡。

“可能?”法官皱眉。

“是的,法官大人。”专家是个菲律宾人,英语带著浓重的口音,“因为签名者可能在不同状態下签名,笔跡会有差异。

这份签名与游先生提供的样本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相似度,在法庭上,这已经足够作为证据。”

“百分之七十五?”李律师站起来,“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性是偽造的!”

“法律讲的是概率。”日本律师微笑,“百分之七十五,已经超过合理怀疑的標准。”

法庭里又是一阵骚动。

游所为看著那个专家,突然问:“这位专家先生,请问您从事笔跡鑑定多少年了?”

专家愣了一下:“十————十二年。”

“十二年。”游所为点头,“那您应该知道,专业的笔跡鑑定需要至少五个以上的比对样本,需要分析笔压、速度、连笔习惯等几十个参数。

您刚才只说了相似度,请问其他参数的分析结果在哪里?”

专家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做了全面分析,但时间有限,只匯报了主要结论。”

“那您能当庭展示一下您的分析报告吗?”游所为步步紧逼,“包括您使用的仪器、软体、分析流程。我想,法庭需要看到更详细的证据。”

专家看向日本律师。

日本律师赶紧举手:“法官大人,证人在质疑专家的专业性,这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由我判断。”法官看著专家,“专家先生,你能提供详细报告吗?”

专家支吾了几秒,最后说:“报告————报告在我的办公室。今天没带来。”

法庭里响起嘘声。

法官摇头:“那你刚才的证词,本庭不予採纳。这份合同签名是否真实,等正式笔跡鑑定结果出来再议。”

日本律师的脸色很难看。

但就在这时,佐藤突然举手。

“法官大人,我能说句话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告在法庭上主动发言,这很罕见。

法官犹豫了一下,点头:“准许。但请注意你的言辞。”

佐藤慢慢站起来,手銬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看著游所为,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法庭翻译立刻翻译:“游导演,你拍了一部好电影。

但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

在现实里,好人往往活不长。”

这话像一句诅咒。

法庭里瞬间安静。

连窗外的雨声都小了。

游所为看著他,也用中文回答:“但坏人,也未必能逍遥到最后。”

佐藤笑了。

那是游所为见过最冷的笑。

“那我们,拭目以待。”

法官敲槌:“被告,注意你的言辞!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这场听证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下午四点,马尼拉市区一家中餐馆。

游所为和李律师坐在包厢里,桌上摆著几道菜,但谁也没动筷子。

“今天的庭审,媒体肯定会大做文章。”李律师嘆气,“尤其是那三百万的事,就算最后证明是假的,也会有人信。”

“我知道。”游所为说,“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有人在乎。”李律师看著他,“bj那边很重视这个案子,希望能顺利引渡佐藤。

但现在看来,难度很大。

菲律宾这边,阻力比想像中大。”

“因为佐藤的儿子在美军基地?”

李律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游所为说,“所以,引渡的希望不大,对吗?”

李律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头:“不大。除非————除非我们能拿到更致命的证据,能逼美军那边放弃保护他儿子。”

“什么样的证据?”

“比如,他儿子参与犯罪的证据。”李律师压低声音,“我们查到,佐藤的儿子在基地不光是翻译,还帮一些美军士兵洗钱,甚至走私。但证据很难拿,美军基地,我们进不去。”

游所为明白了。

又是一条死路。

手机响了。

是王晶,从香港打来的。

“游生!出事了!”王晶的声音带著哭腔,“大陆那边————《上海滩》的导演剪辑版,全————全泄露了!”

游所为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盗版!满大街都是盗版碟!全是导演剪辑版!电影局震怒,说要彻查,要追究我们的责任!”王晶快哭了,“游生,现在怎么办?”

游所为闭上眼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谁泄露的?”

“不知道!但盗版质量很高,像是从母带直接翻录的。游生,会不会是————”

“冲印厂。”游所为说,“有人从冲印厂偷了母带。”

他想起来了一当初为了赶时间,他让何国辉安排把胶片从上海直送香港冲印。

中间环节太多,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游生,现在怎么办?电影局说,如果不给出交代,就要下架电影,还要罚款————”

“等我回来处理。”游所为说,“我现在————”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是枪声。

很近。

游所为立刻趴下,顺手把李律师也按倒。

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很密集,像是衝锋鎗。

餐馆里瞬间大乱,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

游所为从地上抬起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著,两个人正拿著衝锋鎗朝这边扫射。

目標很明確就是这个包厢。

“趴下別动!”他对李律师喊。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桑托斯的號码。

“检察官,我在中国城餐馆,被人袭击!快派人来!”

电话那头传来桑托斯焦急的声音:“坚持住!警察马上到!”

但枪声越来越近。

游所为看到,那两个人已经下了车,正朝餐馆走来。

他环顾四周—包厢没有后门,只有一扇窗户,但外面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死路。

就在枪手要衝进餐馆时,街角突然衝出两辆摩托车。

每辆车上两个人,都戴著头盔,手里拿著手枪。

“砰砰砰”

摩托车手开枪了。

不是打游所为,是打那两个枪手。

枪手猝不及防,一人中弹倒地,另一人转身还击。

街道瞬间变成战场。

子弹横飞,玻璃四溅。

游所为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枪声和尖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十分钟——枪声停了。

他抬起头。

街对面,那两个枪手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摩托车手也不见了,只剩两辆倒地的摩托车,引擎还在冒烟。

警笛声由远及近。

游所为站起来,腿有点软。

李律师也爬起来,脸色惨白:“游————游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游所为说。

晚上八点,马尼拉总医院。

游所为的额头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五针。

其他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李律师嚇得不轻,但也没受伤。

桑托斯赶到医院时,脸色凝重。

“现场勘查过了,死了三个,两个枪手,还有一个路人被流弹打中。”他说,“摩托车手身份不明,车是偷的,车牌是假的。”

“枪手呢?查出来了吗?”

“查了。”桑托斯递过来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菲律宾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纹身,胸口有一个弹孔。

游所为摇头。

“他是蟒蛇帮”的人,马尼拉本地的一个黑帮,专门接脏活。”桑托斯说,“我们审了他的同伙,他说是有人出五十万比索,买你的命。”

“谁?”

“一个中间人,现在跑了。”桑托斯顿了顿,“但摩托车手————我们找到了一段监控””

他把手机递给游所为。

监控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出,摩托车手开枪后,其中一个摘下了头盔,对著餐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游所为认出来了。

是乌鸦。

他来马尼拉了。

“认识吗?”桑托斯问。

游所为把手机还给他:“不认识。

桑托斯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游先生,我建议你马上离开菲律宾。这里不安全。”

“听证会还没结束。”

“可以远程作证。”桑托斯说,“你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游所为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的马尼拉夜景—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很美,也很危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號码。

接起来,对方用英语说:“游导演,想活命的话,今晚十点,马尼拉湾三號码头见。

一个人来。”

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

“来了你就知道。”对方说,“记住,一个人。多一个人,你就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电话掛了。

游所为握著手机,看著窗外。

雨越下越大。

二晚上九,马尼拉湾三號码头。

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

游所为把计程车停在码头入口,付了钱,推门下车。

雨点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拉了拉夹克领口,朝三號码头走去。

左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把乌鸦在曼谷给他的掌心雷小巧,只能装两发子弹,但近距离足够致命。

右手空著,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码头很旧,地面坑洼不平,积著浑浊的雨水。

货柜堆叠如山,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游所为放轻脚步,耳朵捕捉著每一个声音—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风声,还有————

远处隱约的引擎声?

他停下脚步,躲到一个货柜后面。

引擎声越来越近。

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从码头深处驶来,车灯没开,像幽灵一样滑行。

车在三號码头最边缘的仓库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司机,身材魁梧,穿著黑色雨衣,看不清脸。

他下车后立刻环视四周,手按在腰间—一应该带了枪。

第二个人————

游所为眯起眼睛。

虽然隔著雨幕,虽然那人也穿著雨衣,但走路的姿势,那种微微驼背、步伐迟疑的样子————

路釧?

怎么会是他?

游所为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会是佐藤的人,或者乌鸦,或者別的什么敌人。

但路釧—那个曾经在导演会对决中惨败,后来销声匿跡的內地导演——为什么会出现在马尼拉?

路釧和司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独自走向仓库。司机留在车边,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游所为等了五分钟,確定没有其他埋伏,才从货柜后走出来,朝仓库走去。

司机看到他,立刻扔了烟,手按在腰间。

“一个人?”司机用英语问,口音很重。

“一个人。”游所为说。

司机上下打量他,然后朝仓库方向歪了歪头。

游所为走向仓库。

仓库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內部很空旷,大约两百平米,堆著一些生锈的机器和废弃的木箱。

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摆著一张摺叠桌,两把椅子。

桌上有一盏露营灯,发出惨白的光。

路釧坐在桌子对面,已经脱了雨衣,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眼袋很深,鬍子拉碴,头髮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那种近乎疯狂的亮。

“游导演,”路釧开口,声音沙哑,“坐。”

游所为没动。

“是你约我来的?”

“是我。”路釧笑了,笑得很苦,“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见面。”

游所为走到桌前,但没有坐。他盯著路釧:“你什么时候来的马尼拉?”

“一个月前。”路釧说,“《胡同往事》柏林落选后,我在国內混不下去了。

影评人说我是投机分子”,投资方说我不会拍商业片”

连电影学院都撤回了我的客座邀请。所以,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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