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怎么换弹夹?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枪柄,手指扣在扳机上。

突然,仓库大门被撞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几个黑影衝进来,速度极快。

渡边转身开枪。

“噗噗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但子弹很准。

冲在最前面的人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人已经衝到他面前。

是乌鸦。

还有陈浩南。

还有几个游所为不认识的人,但看身手,应该是职业的。

渡边被扑倒在地,手枪脱手。

但他立刻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反手刺向压在他身上的人。

“啊——”—声惨叫。

陈浩南衝过去,一脚踢在渡边的手腕上。匕首飞出去。

乌鸦趁机按住渡边,用膝盖顶住他的背,用手銬銬住他的双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渡边被制服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著水泥地,还在挣扎,像条被钉住的毒蛇。

游所为从货柜后面走出来,走到林晓薇身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你没事吧?”

林晓薇摇头,咳嗽了几声:“孩子————孩子在船屋,苏州河上游三公里,红色屋顶的那艘。”

乌鸦立刻对身边的人说:“去船屋!”

几个人衝出去。

游所为扶起林晓薇,两人走到渡边面前。

渡边抬起头,看著他们,眼里满是怨毒。

“你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对。”林晓薇说,“从你在码头给我打电话开始,我们就知道你的计划。游导演来交易,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行动,是趁你离开船屋,救出孩子。”

渡边笑了,笑得很惨。

“所以————我输了?”

“你早就输了。”游所为说,“从你替佐藤做第一件坏事开始,你就输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渡边不笑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

越来越近。

游所为走出仓库,站在阳光下。

次日下午三点,光影世纪公司香港总部剪辑室。

窗帘紧闭,室內唯一的光源来自三台並排的监视器。

屏幕上,《海鲜市滩》的粗剪版正播放到第107分钟。

许文强和丁力在雨夜码头决裂,枪声、雨声、两人最后的对视,然后许文强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游所为坐在剪辑台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腕上还缠著运动护腕。

他手里拿著剪辑笔记,盯著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电影市场风险评估报告。

第二份纸更简单,只有三行字,是何国辉昨天发来的加密电报:“佐藤引渡受阻,菲律宾方面要求政治庇护。”

“洪兴內乱,龙头棍问题需速决。”

“电影评估有风险,可做技术性调整,但底线不能退。”

正想著,这时手机响了。

是周润发,从海鲜市打来的。

“游导,”周润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刚听说电影的事。需要我回去补拍吗?

“”

“不用。”游所为说,“我会处理好的。”

“需要多久?”

“我在办。”

掛了电话,游所为重新坐回剪辑台前。

他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雨夜,码头,许文强转身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孤独,很决绝,但也很有力量。

那是他想要的电影。

“游导,那我们——”

“我知道。”游所为说,“但如果完全按风险评估的意见去改,这部电影还是我们想拍的电影吗?”

阿杰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看了一圈才明白。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电影中可能被视为“敏感”或“高风险”的內容:故事背景、帮派斗爭、角色命运的悲剧性、部分细节的呈现方式————

结论是,如果不进行修改,影片在影院上映可能面临较大阻力,市场回报存在不確定性。

“游导,”阿杰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坚持不按风险评估大改,院线那边————”

“那就承担风险。”游所为说。

正说著,剪辑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晶衝进来,脸色很难看。

“游生,出事了。”

下午三点半,公司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著四个人。

左边是游所为和王晶。

右边是两个男人。

一个五十多岁,穿著考究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是公司资深导演,姓刘。他同时也是这部戏的投资方代表之一。

另一个四十出头,戴著金丝眼镜,是刘导演的助理。

气氛很僵。

刘导演面前的桌上摊开著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市场风险评估报告。

他用手指敲著纸张,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游导演,这些风险评估点,不是我们故意挑刺。

是为了让电影更稳妥地面对市场,最大限度地保障投资回报,也让作品能更顺畅地与广大观眾见面。”

游所为颇为认同。

王晶开口了:“刘导,我们理解。但有些点,真的动了电影的筋骨。

比如许文强最后那段独白,那是他整个人物弧光的终点,是主题的升华,刪了或者改了,整部戏的味道就变了。”

“人物弧光可以有,但也要考虑观眾的接受度和市场的普遍反馈。”刘导演说,“而且,游导演,我听说你拍这部戏很不容易,经歷了很多。

这说明你对电影有热情,有追求。但热情和追求,最终还是要落在作品能被市场接受、被观眾认可上。”

他顿了顿:“这样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要看到调整后的版本。

如果核心风险点还是没有得到有效处理,那后续的宣发资源和排片支持,可能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说完,他站起身,助理也跟著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时,刘导演又回头:“对了,游导演,我听说你在香港这边,还牵扯到一些————江湖上的事?

这些虽然与电影本身无关,但如果影响到影片的公眾形象或商业合作,也是我们需要纳入考量的风险因素。”

游所为抬头看他。

“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刘导演笑了笑,“但有时候,现实会影响电影的市场表现。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游所为坐著没动。

他看著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沉默片刻说:“王晶,帮我约个人。”

“谁啊?”

“韩三坪!”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韩三坪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拿著个公文包。

坐下后,他点了杯黑咖啡,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刘导演找过你了?”

“下午刚走。”游所为说。

“我知道。”韩三坪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不是风险评估,而是一份更宏观的、来自电影產业规划部门的內部意见徵询函。

其中提到了对《海鲜市滩》这类题材影片的“鼓励与审慎並存”的態度,以及“在艺术表达与市场风险间寻求平衡”的指导原则。

“韩总,”游所为合上文件,“这戏还能按我们想的样子上吗?”

“能。”韩三坪喝了口咖啡,“但需要策略。”

“那还是我们的电影吗?”

“那取决於你怎么定义你们的电影”。”韩三坪看著他,“游导演,我跟你交个底。

从纯粹的艺术和市场角度,你这版《海鲜市滩》,踩中了不少当前评估体系里的风险点”。

过於沉重的时代背景、灰色的人物、悲剧的结局————这些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被认为可能影响票房和口碑。”

他顿了顿:“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

“两个选择。”韩三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按照刘导演他们的风险评估报告,做大幅度修改。

让故事更光明”,人物更正面”,结局更积极”。

这样,市场风险会降低,发行会顺利,票房可能还不错。”

“第二呢?”

韩三坪没直接回答。他看了眼手錶,然后说:“等会儿有个人要来。你见见他。”

“谁呀?”

“见了你就知道。”

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著中山装,头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像是秘书或助手。

韩三坪立刻站起来,游所为也跟著站起来。

“吴老。”韩三坪恭敬地打招呼。

被称作吴老的男人点点头,在游所为对面坐下。

他打量了游所为一番,然后开口:“你就是拍《大话西游》的那个年轻人?”

“是我。”游所为说。

“我看过。”吴老说,“拍得不错。虽然有些地方天马行空,但能让人笑,也能让人思考。电影能做到这两点,就不容易。”

游所为愣了。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老派文化人的长者,会去看《大话西游》。

“《海鲜市滩》的粗剪版,我也托人看过了。”吴老继续说,“比《大话西游》更厚重。

因为它不只是讲恩怨情仇,它讲的是一个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挣扎与选择,讲的是人性的复杂和歷史的重量。”

他顿了顿:“但现在的市场评估体系,有时过於机械。

喜欢把复杂的艺术创作,简化成一条条风险条目。

怕悲剧,怕灰色,怕深刻。长此以往,电影就只剩糖水了。”

“吴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好电影需要懂得欣赏它的人,也需要有勇气支持它的人。”吴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风险评估要做,但不能让风险评估扼杀创作。所以调整是必要的,但不是投降。”

他看向韩三坪:“三坪,你跟投资方和发行渠道沟通一下。

《海鲜市滩》的调整,以不损害核心艺术表达为前提。

那些確实可能引发不必要误解的细节可以微调,但故事的魂、人物的骨不能动。

如果刘导演那边还有疑虑,让他直接找我聊。”

韩三坪点头:“明白。”

吴老又看向游所为:“年轻人,我支持你,不是盲目鼓励冒险,是看重你对电影的那份真心和坚持。

电影是產业,但首先是艺术。

如果艺术都没了,產业再繁荣也是空的。”

他站起身:“电影好好做。香港需要这样有分量的电影。

中国的电影市场,也需要不同类型的作品来丰富。”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两个年轻人紧隨其后。

咖啡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三坪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吴老是————”

“別多问。”韩三坪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你有了一个强大的支持者。

但具体怎么在支持和风险之间走好钢丝,看你自己。

“7

游所为点头!

晚上九点,公司剪辑室。

游所为重新坐回剪辑台前。

阿杰已经把被標为“高风险”的十几场戏单独剪了出来,在第二台监视器上播放。

“游导,”阿杰问,“按吴老的意思,我们怎么调?”

游所为看著屏幕。

第一场高风险戏:许文强和租界官员的对话。

原台词:

官员:“这里是租界,有它的特殊规则。”

许文强:“那普通人的公道,在这里就找不到吗?”

风险评估意见:可能引发过度联想,建议模糊化处理或修改台词。

游所为思考了一下。

然后说:“调。”

“怎么调?”

“把特殊规则”保留,但语气调整得更中性。”游所为说,“许文强的回应,把公道”具体化,改成一个普通人討说法的地方”。意思还在,但攻击性减弱。”

阿杰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场:丁力与日本商人交易!

原剧情:丁力为利益与日本人合作,画面暗示涉及走粉。

“怎么调?”阿杰问。

“镜头处理。”游所为说,“把交易的具体物品模糊化,用特写拍双方交换文件袋和眼神,不直接展示货物。

对话里用那批货”代替具体名称。通过氛围和表演暗示,而非直白呈现。”

“明白了。”

第三场:冯程程参加学生集会,发表对时局的看法。

“这场————”游所为皱起眉头。

这场戏是影片一个华点,很重要。

它表现了冯程程从富家小姐的转变,也是她和许文强產生隔阂的开始。

如果刪掉,人物设定就断了。

“游导,”阿杰说,“这场戏要是刪了,后面冯程程和许文强的矛盾就不成立了,她的人物转变也少了关键支撑。”

“我知道。”游所为想了想,“不刪,调整侧重点。

减少大段演讲式台词,增加她与同学私下交流、阅读进步书籍的细节。

把对时局的直接议论,转化为她个人困惑和思考的流露。

保留她参与集会的行动,更强调年轻人对家国命运的关注这一普遍情感。”

“这样————能通过吗?”

“试试看。我们要保留的是她的转变过程,而不是具体的行为。”游所为说。

凌晨两点,十几处高风险点全部调整完毕。

阿杰把调整后的版本快速过了一遍。

虽然有些地方不得不做了妥协和修饰,但故事的核心衝突、人物的命运轨跡、时代的沉重感————这些灵魂性的东西,都保住了。

“可以了。”游所为说,“把调整版发给刘导演和投资方评估。原始粗剪版备份,锁进保险柜。”

阿杰点头,开始操作。

游所为走到窗边。

电话响了。

是陈浩南。

“阿为,洪兴那边出事了。”

凌晨两点半,旺角一间茶餐厅。

游所为赶到时,茶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全是洪兴的人,分坐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过道,像是楚河汉界。

左边以基哥为首,他是蒋天生生前的得力干將,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

右边以肥佬黎为首,他是蒋天生的堂弟,四十多岁,胖得像座山。

两帮人中间的空桌上,放著那个红木盒子龙头棍。

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看到游所为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基哥第一个开口:“游导演,你来了。正好,今天做个了断。”

肥佬黎也站起来:“游导演,按蒋先生的遗嘱,龙头棍暂时由你保管。但现在蒋先生不在了,洪兴不能一日无主。这根棍子,该交出来了。”

游所为走到桌前,看著那个红木盒子。

他没打开,只是看著。

“蒋先生的遗嘱说得很清楚。”他说,“棍子暂由我保管,直到选出新任坐馆。”

“那今天就选!”基哥拍桌子,“洪兴十二堂口的揸fit人都在这里。投票,谁票数多,谁当坐馆!”

“按规矩,选坐馆要所有叔父辈到场。”肥佬黎冷笑,“现在只来了八个,还有四个在国外。基哥,你这么急,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有鬼?肥佬黎,你他妈吞了社团三百万的帐还没算呢!”

“放屁!那笔钱是蒋先生批的!”

两人吵起来。

手下也跟著吵。

茶餐厅里乱成一团。

游所为站著没动。

这不是选坐馆,这是抢地盘。

基哥想上位,肥佬黎也想上位。

两人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谁贏了,洪兴就是谁的。

而龙头棍,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权力,是利益,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吵了十分钟,还没结果。

基哥突然拔出一把刀,插在桌上。

“少他妈废话!今天要么选我,要么开打!”

肥佬黎也不示弱,掏出一把枪。

“打就打!怕你啊!”

眼看就要火拼。

游所为终於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走到桌前,打开红木盒子,取出龙头棍。

紫檀木的棍子,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龙嘴里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根棍子,是蒋先生交给我的。”游所为说,“他交给我,不是让我来选坐馆,是让我来监督,让洪兴选出真正能带领社团走正道的人。”

他看著基哥,又看著肥佬黎:“你们两个,谁想当坐馆?”

基哥和肥佬黎对视一眼,同时说:“我!”

“好。”游所为点头,“那我问你们,当了坐馆之后,打算怎么做?”

基哥抢先说:“当然是重振洪兴!把佐藤留下的地盘全抢回来!让洪兴成为香港第一大社团!”

肥佬黎反驳:“抢地盘?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打打杀杀?要做正当生意!开公司,搞投资,洗白上岸!”

两人又吵起来。

游所为等他们吵完,才说:“基哥要打,肥佬黎要洗。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打,打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蒋先生为什么要把所有財產捐给教育基金?为什么要把洪兴的生意转型?因为他知道,社团已经不行了。

茶餐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这根棍子,”游所为举起龙头棍,“在你们眼里,是权力的象徵。但在蒋先生眼里,是责任,是负担。他不想把这个负担传下去,所以才交给我这个外人。

他看著基哥和肥佬黎:“今天我不会把棍子交给任何人。因为你们两个,都不配。”

基哥脸色一变:“你他妈————”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游所为打断他,“三天后,在这里,洪兴所有叔父辈到场。我们重新选坐馆,但不是选最能打的,也不是选最会赚钱的,是选最能让社团活下去的。”

他顿了顿:“在那之前,棍子我继续保管。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基哥和肥佬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最后,基哥开口:“好,就三天。但如果三天后选出来的人,大家不服————”

“那就按规矩来。”游所为说,“你们想怎么样,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我只负责保管棍子,到选出新坐馆为止。”

他把龙头棍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现在,散了吧。

“”

没人动。

游所为拎起盒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基哥突然开口:“阿为,你一个拍电影的,为什么掺和我们的事?”

游所为停住脚步,没回头。

“因为蒋先生说,我懂什么是公道。”

他推开门,走进凌晨的街道。

身后,茶餐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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