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龙头棍
第128章 龙头棍
次日上午七点,海鲜市浦东新区一家民营冲印厂。
游所为衝进暗室时,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呛得他几乎窒息。
暗室里一片狼藉一五个显影罐歪倒在地上,黑色的显影液流淌一地,像乾涸的血跡。
工作檯上,十二卷刚冲洗完的胶片被隨意摊开,每一条都泛著诡异的乳白色。
完全曝光。
所有影像,所有光影,所有演员今天凌晨付出的心血,全都没了。
冲印厂老板孙师傅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双手在颤抖。
看到游所为进来,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没力气。
“游————游导演,”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按流程操作,真的,每一步都按流程。显影时间、温度、药水浓度,我都检查过。但————但胶片一放进去,就————”
游所为没说话。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卷胶片,对著暗室里唯一那盏微弱的安全灯看。
胶片在灯光下透出惨白的光,只有边缘还残留著一点点灰黑色的潜影。
那是周润发站在黄浦江边看日出的镜头—晨光应该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江风应该吹起他的衣角,他眼里应该有那种失去一切后的空洞。
但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像从来没拍过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游所为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六点————六点半。”孙师傅抹了把脸,“我一般五点开始冲洗,正常流程一个半小时。六点半该出第一批结果,但我打开显影罐一看,全白了。我立刻检查药水,发现————
发现定影液的浓度超標至少五倍。”
“有人动过药水?”
“肯定有!”孙师傅激动起来,“我昨天晚上临走前还检查过,所有药水都是標准浓度。今早来的时候,锁是好的,门是好的,但药水被人换了。游导演,这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啊!”
游所为放下胶片。
十二卷。
每卷三分钟,今天凌晨总共拍了三十六分钟的素材。
不算多,但每一分钟都是剧组在重压之下咬牙拍出来的。
周润发忍著被绑架后的心理阴影,梁朝伟顶著家人被威胁的压力,张曼玉忍著化妆师失踪的焦虑————
现在全没了。
手机震动。
是王晶,声音急得快哭出来:“游生!阿梅的儿子被绑架了!”
游所为心里那根弦,终於断了。
上午七点二十分,影视乐园道具仓库后面的小巷。
阿梅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穿著校服,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著一行字:“中午十二点,外白渡桥。拿今天拍的所有胶片来换你儿子。別报警,否则收尸。”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但意思很清楚。
陈浩南蹲在阿梅面前,试图安慰她,但阿梅完全听不进去。
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她反覆念叨这句话,眼泪把照片都打湿了。
游所为走过来时,阿梅看到他,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裤腿。
“游导演,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才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游所为扶起她。
“阿梅,你冷静点。我们一定会救他。”
“怎么救?他们要胶片,但胶片已经————”阿梅突然愣住,“游导演,胶片是不是出事了?”
游所为沉默片刻点头。
“全毁了。冲印厂被人动了手脚,今天拍的所有东西,都没了。”
阿梅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后退一步,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没了?”她喃喃自语,“那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办?”
陈浩南把游所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阿为,现在怎么办?胶片没了,我们拿什么去换人?”
“渡边要的不是胶片。”游所为说,“他要的是让我去。”
“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亲自去交易,然后————”游所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知道佐藤在香港快完了,所以想在最后关头拉我垫背。”
陈浩南咬牙:“那就不去!我们报警,让警察去救孩子!”
“警察去,孩子就死定了。”游所为摇头,“渡边这种人,说到做到。而且,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必须负责。”
他走回阿梅身边。
“阿梅,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虎。”阿梅哽咽著。
“小虎现在在哪上学?”
“安徽老家,跟我妈住。”阿梅抬起头,眼睛红肿,“游导演,你是不是要自己去?
不行,太危险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不去,他们会杀了小虎。”游所为看著她,“阿梅,你信我吗?”
阿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信。”
“好。”游所为说,“那你听我的。现在去酒店休息,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我保证,中午十二点之前,你会见到小虎。”
阿梅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游所为转身离开小巷。
陈浩南追上来。
“阿为,你真要自己去?”
“嗯。
“”
“我跟你一起!”
“不行。”游所为停下脚步,“渡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你去,孩子会有危险。”
“那我也要在暗处跟著!”陈浩南抓住他的胳膊,“阿为,你不能一个人去送死!”
游所为看著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浩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拍这部电影吗?”
陈浩南摇头。
“因为我想证明,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游所为说,“电影是这样,承诺是这样,公道也是这样。如果我今天不去,小虎死了,我这辈子都过不了自己这关。”
“但如果我去了,哪怕死了,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对自己,对所有人,都有了交代”
陈浩南鬆开了手。
他看著游所为,这个认识十几年的兄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一直都这样固执,天真,又他妈的可敬。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游所为说,“第一,联繫乌鸦,让他查查渡边在海鲜市还有哪些落脚点。第二,通知何国辉,告诉他渡边的计划,让他准备收网。”
“收网?”
“对。”游所为看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这场戏,该落幕了。
上午九点,香港廉政公署会议室。
李明康的左肩还缠著绷带,但他坚持站著,面对墙上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显示著一张复杂的网络图佐藤在香港二十年活动轨跡。
会议桌旁坐著十二个人,有廉署的高级调查员,有娱乐圈的老板,还有两个从大陆来的导演。
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我们查了佐藤公司。”李明康指著屏幕,6
“佐藤本人跑了。他在行动开始前三小时,乘坐私人游艇离开香港,自的地可能是菲律宾或者印尼。渡边次郎也跑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佐藤的別墅里发现了这个。”
他切换画面。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个名单,手写的,上面列著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数字,从五十万到五百万不等。
“这是佐藤留下的买命钱”名单。”李明康说,“这七个人,在过去二十年里,帮佐藤处理过各种麻烦”。现在佐藤跑了,他留下这笔钱,意思很明確。这七个人,必须在他被引渡或者被抓之前,闭嘴。”
一个警务处警司开口:“这七个人是谁?”
李明康又切换画面。
七个名字,七个职务,七张照片。
有退休的老板,有娱乐圈的处长,有资深大律师,还有两个是曾经很有名的电影公司老板。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人————”刘警官开口,“不好处理。”
“我知道。”李明康说,“但必须处理。否则这场仗,就算打掉一百个小嘍囉,只要这七个核心还在,佐藤的势力就还在。他们隨时可以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老百姓看到,社团可以收买娱乐圈明星导演,可以操控电影,可以决定一部电影的死活。那拍电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人说话。
许久,另一个男人问:“游所为那边怎么样?”
“他今天凌晨在海鲜市拍戏,胶片被人毁了。现在渡边的人又来捣乱了。”李明康说“我已经通知警方配合,。
“”
“那个孩子能救回来吗?”
“不知道。”李明康实话实说,“但游所为一定会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最后,第一个开口的专员站起身。
“李主任,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
“至於那七个人————名单给我。有些事,需要特殊处理。”
李明康看著他,明白了。
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必须做。
手段可能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贏。
“明白。”他说。
上午十一点,落门大乔。
这座建於90年的钢铁桥横跨苏河,连接黄金区和平口区。
桥上车流不多,来往的行人更少。
游所为站在桥中央的人行道上,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尼龙袋。
袋子里是空的,但他做得很像,看起来像装满了东西。
他提前一小时到了。
不是为了熟悉地形,是为了等一个人。
十一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桥头。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渡边。
是乌鸦。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戴著墨镜,走到游所为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抽一根,定定神。”
游所为接过,点燃。菸草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查到什么了?”他问。
“渡边在那边有三个落脚点。”乌鸦吐出一口烟,“一个在工业区的旧厂房,一个在郊区的烂尾楼,还有一个————在河边的船屋。我猜,人应该在船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便转移。”乌鸦说,“船屋在河上,四通八达。万一有事,开船就跑。而且船屋很隱蔽,一般人不注意。”
游所为看著他。。
“那边呢?”
“何国辉安排了人,但不敢靠太近。”乌鸦说,“渡边很警觉,周围肯定有眼线。一靠近,他就会知道。”
“所以还是得我一个人去。”
“对。”乌鸦顿了顿,“但我可以跟著。远远地跟著,不出手,只看著。万一————万一你出事了,至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游所为沉默片刻。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乌鸦,如果我今天回不来,有几件事要拜託你。”
“说说看。”
“第一,帮我照顾阿梅和她儿子。给她们一笔钱,够她们后半生生活。”
“好。”
“第二,帮我完成《海鲜市滩》。胶片毁了,但戏还得拍。你跟王晶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拍完。”
“好。”
“第三————”游所为看著他,“如果佐藤最后逃掉了,帮我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他为他做过的所有事,付出代价。”
乌鸦摘下墨镜。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別的什么。
“游所为,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说,“但我答应你。三件事,我都答应。”
游所为笑了。
“谢谢。”
他看了眼手錶:十一点三十分。
还有半小时。
“你走吧。”他说,“別让渡边看到你。”
乌鸦重新戴上墨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游所为继续站在桥边,看著河的流水。
河水浑浊,漂浮著垃圾和油污。但阳光照在上面,竟然也反射出粼粼的光。
再脏的水,也有光。
再黑暗的路,也得走。
这是他的选择。
他认。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一辆破旧的麵包车停在桥的另一头。
车门打开,渡边走下来。
他还是那身黑色紧身衣,额头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他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腰间鼓鼓的,应该是枪。
他没带林小虎。
游所为的心沉了一下。
“人呢?”他问。
渡边走到他面前。
“先看诚意。”
游所为把袋扔过去。
渡边接住,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
“你玩我?”
“胶片被人毁了。”游所为说,“但我知道是谁干的。如果你放了人,我告诉你。”
渡边盯著他,眼睛像毒蛇。
“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我都要说。”游所为往前走了一步,“是佐藤乾的。他不想让你拿到胶片,因为他怕你拿到胶片后,会反咬他一口。”
渡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在挑拨离间。”
“我在说事实。”游所为又往前走了一步,“佐藤在香港快完了,他准备跑路。
但他不会带你跑,因为你是累赘。他知道你手里有太多秘密,所以他想让你死在这。
毁掉胶片,就是为了逼我杀了你,或者让你杀了我。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贏了。
渡边的表情开始动摇。
游所为看在眼里,继续说:“你在这里有三个落脚点。
工业区的厂房,郊区的烂尾楼,还有河边的船屋。人应该在船屋,对不对?”
渡边瞳孔一缩,脸色苍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佐藤告诉我的。”游所为撒谎,但面不改色,“他让我来交易之前,就告诉我了。
他说,只要你死了,人自然安全。因为人在他手里,不在你手里。”
这是赌博。
赌渡边会不会信。
赌他会不会因此动摇。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桥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车流声。
突然,渡边笑了。
笑得很冷。
“游导演,你很会演戏。”他说,“但你还是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说孩子在我手里。”渡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日语:“餵?”
“孩子怎么样?”渡边问。
“睡著了。药效还没过。”
“看好他,我半小时后回来。”
掛了电话,渡边看向游所为:“听到了吗?孩子在我手里。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诈我。”
游所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他脸上还是平静的。
“所以呢?你要杀了我?”
“不。”渡边摇头,“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
渡边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准游所为。
“別耍花样。我知道这附近有警察,但他们的枪再快,也快不过我扣扳机的手指。我死了,孩子也死。你选。”
游所为看著黑洞洞的枪口。
又看看桥下浑浊的河水。
最后,他点头。
“好,我跟你走。”
中午十二点整。
麵包车驶离外白渡桥,沿著苏州河岸往西开。
游所为坐在副驾驶,渡边开车,枪放在腿上,隨时可以拿起来。
车里的收音机开著,正在播新闻:“————今日凌晨,警方展开联合行动,成功捣毁一个洗钱集团,冻结资產超过五亿港幣。”
渡边关掉了收音机。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在一片废弃的码头区停下。
这里以前是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只剩下破败的仓库和生锈的起重机。
渡边下车,用枪指著游所为:“下来。”
游所为下车,跟著他走进一间仓库。
仓库很大,很空。
角落里堆著一些破旧的货柜,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仓库中间,放著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著一个人—不是林小虎,是个女人。
林晓薇。
她的嘴被胶带封著,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
额头有淤青,嘴角有血跡,但眼神依然锐利。
看到游所为,她摇了摇头。
“惊喜吗?”渡边走到林晓薇身边,用枪托抬起她的下巴,“这个女警察,一直想抓我。现在,她落在你手里了。”
游所为盯著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玩个游戏。”渡边笑了,“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选。”
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把枪,扔在游所为脚边。
“捡起来。杀了她,我就放了那孩子。或者,你让她杀了你。总之,你们得死一个。”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游所为低头看著地上的枪。
黑色的。
他弯腰,捡起枪。
很沉。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林晓薇。
林晓薇看著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解?
渡边在旁边笑。
笑得很得意。
但下一秒,游所为突然调转枪口,对准渡边。
“砰!”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
渡边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子弹打在他身后的货柜上,火星四溅。
“你找死!”渡边怒吼,举枪还击。
游所为扑倒在地,翻滚到货柜后面。
子弹追著他打,在水泥地面上打出一个个弹坑。
林晓薇用力挣扎,椅子倒在地上。
渡边一边开枪一边往前走:“游所为,你跑不掉的!今天你们都得死!”
游所为躲在货柜后面,喘著粗气。
他手里有枪,但他不会用。
刚才那一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开枪。
以前在洪兴混,用的都是砍刀。
现在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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