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偽造的帐单
第124章 偽造的帐单
三月十八日凌晨三点,上海影视乐园民国街景片场。
一盏孤零零的灯吊在木製灯架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光圈里,游所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卷胶片,对著光看。
胶片的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但更致命的是,原本应该有画面的部分,现在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色那是显影液被污染的痕跡。
“三十卷。”王晶站在他身后,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全部毁了。
冲印厂的老孙说,是有人在药水里加了高浓度的定影剂。
正常显影只需要三分钟,定影剂一加进去,十秒钟,画面就全没了。”
游所为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灯架。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小时前。”王晶说,“老孙值夜班,半夜起来检查,闻见药水味道不对。
进去一看,三十个显影罐全开著,药水已经变色了。
他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从酒店衝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游所为看著手里的胶片。
这是外滩那场戏许文强初到上海,站在黄浦江边。
周润发那个眼神,那个颤抖的手,那个呼出的白气,全在这卷胶片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一片空白。
“人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王晶摇头,“冲印厂后门的锁被撬了,但没监控。老孙说,昨晚十一点他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凌晨一点再去看,就出事了。中间两个小时,足够做手脚。”
游所为把胶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还有备份吗?”他问,但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没有。”王晶的声音更低了,“为了省钱,也为了保密,我们用的是直拍直衝。拍完当天就送冲印,不留底片。游生,这是你定的规矩。”
对,是游所为定的规矩。
因为胶片贵,因为要控制成本,因为怕素材泄露。
现在这个规矩,成了別人捅他的刀。
“损失多少?”
“已经拍完的戏份,大概占总进度的三分之一。”王晶从口袋里掏出拍摄日誌,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外滩三场,和平饭店两场,教会学校两场,还有昨天在石库门拍的两场室內戏。
算上胶片成本、场地费、人工————至少两百万。”
两百万。
相当於《大话西游》亏掉的钱的五分之一。
而电影才拍了不到十天。
游所为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带著江南春天特有的湿冷,钻进衣领里。
“游生,”王晶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先停几天?”
“停?”游所为睁开眼睛,“停了,钱谁来补?演员档期怎么调?场地还要不要租?”
“可是————”
“没有可是。”游所为打断他,“天亮了照常开工。毁了的戏,重拍。”
“重拍?”王晶瞪大眼睛,“演员那边————”
“我去说。”
游所为转身往片场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著那片民国街景。
青砖灰瓦,木製招牌,黄包车停在路边,一切都像真的。但只是像,是假的,是搭出来的布景。
就像这个圈子。
表面光鲜,底下全是算计。
上午八点,剧组下榻的酒店会议室。
周润发、梁朝伟、张曼玉坐在长桌一侧,游所为坐在对面。
桌上放著三杯咖啡,都没动。
“情况就是这样。”游所为说得很平静,“有人进了冲印厂,在药水里动手脚,已经拍完的三十卷胶片全毁了。我们需要重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朝伟第一个开口:“重拍没问题,但我下个月要进王家卫的组,时间只有————”
“我会协调。”游为所说,“重拍的戏份,我会调整拍摄顺序,先拍你的部分。
发哥、曼玉姐也一样,我会按照你们的档期重新排通告。”
张曼玉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游导,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谁做的。”张曼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爆破装置,第二次是毁胶片。下一次是什么?会不会直接对人?”
游所为沉默。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周润发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我昨晚接到一个电话。”他忽然说,“曼谷打来的,说是佐藤电影公司的人。开价三倍片酬,请我去拍一部民国戏,叫《沪上风云》。
游所为看向他。
“我拒绝了。”周润发笑了笑,“但我想,伟仔和曼玉应该也接到了。
梁朝伟点头:“我接到了,昨天下午。”
张曼玉也点头:“我也是。”
“所以这不是意外。”周润发说,“是连环套。先挖我们剧组的人,再毁我们的胶片,最后来挖我们主演。三板斧,砍得够狠。”
游所为的手在桌下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
“三位,”他说,“如果现在想走,我不拦著。违约金不用付,就当是我欠你们的人情。”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
梁朝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不走。”
张曼玉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我也不走。冯程程这个角色,我演定了。谁来挖,给多少钱,我都不走。”
周润发把烟撼灭在菸灰缸里。
“游导,”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好莱坞回来吗?”
游所为摇头。
“因为我在那边演的角色,永远都是那个中国来的功夫明星”。”周润发说,“不管剧本怎么写,不管导演怎么说,在观眾眼里,我就是个標籤。
但许文强不一样,他是中国人,是中国那个时代的人,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想演他,我想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不止会功夫,也会爱,会恨,会挣扎,会痛苦。”
他顿了顿:“所以胶片毁了,我们就重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拍到好为止。”
游所为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上海影视乐园再次开工。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工作人员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游所为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著新的分镜稿,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对讲机里传来陈浩南的声音。
“阿为,查到了。”
游所为拿起对讲机:“说。”
“冲印厂后门那条街,有个小卖部,门口装了监控。我花了两千块,把昨晚的录像买下来了。”陈浩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凌晨十二点半,有两个人翻墙进去。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但矮胖那个,走路姿势很特別,左脚有点跛。”
“跛脚?”
“对,右腿拖地,每走三步就轻微顿一下。这种特徵,很好认。”陈浩南顿了顿,“我让人在上海的医院和康復中心查,还没消息。但我觉得,这人可能不是本地的。”
游所为心里一动。
“你是说————”
“可能是从香港过来的。”陈浩南说,“佐藤在香港养了一批专门干脏活的,里面什么人都有。
我托道上的朋友打听,说最近確实有几个生面孔来了上海。”
“能查到住处吗?”
“正在查。但上海这么大,藏几个人太容易了。”陈浩南嘆了口气,“阿为,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只是个开始。”
游所为放下对讲机。
他看著片场。
今天要重拍教会学校那场戏。
张曼玉已经换好学生装,抱著书站在台阶上。
周润发站在画外,等著场记板。
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游所为知道,不正常。
有人藏在暗处,看著他们,等著他们犯错,等著他们崩溃。
“准备——”他拿起对讲机。
“action!“
张曼玉从台阶上走下来。
走到第三步时,她绊了一下。
书散开。
周润发走进画面,蹲下身。
一切和十天前一模一样。
但游所为在监视器里看到,周润发捡书的手,比上次更稳了。
张曼玉接书时的眼神,比上次更坚定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戏得来不易。
因为知道有人在破坏,所以更珍惜。
“卡!”游所为喊,“这条过了。”
现场没有人欢呼,只有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默契。
是共同经歷过风雨之后,才有的默契。
中午十二点,酒店房间。
游所为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是李明康,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疲惫。
“游导演,东南亚那边有进展了。”他说,“佐藤在曼谷的赌场,上周被当地警方扫了,查出一批走私的军火。
虽然不是大案子,但足够让他头疼一阵子。”
“好事。”游所为说,“但不够。”
“我知道。”李明康顿了顿,“不过有个发现,你可能感兴趣。
佐藤那家电影公司,《沪上风云》的主创名单里,有三个你们剧组的人—美术助理、道具师,还有一个副导演。
但奇怪的是,那家公司的註册资金,只有一百万泰銖,折合港幣不到二十万。”
游所为皱眉:“这么少?”
“对,少得不正常。”李明康说,“我查了他们的银行流水,发现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港幣的进帐,是从一家新加坡公司转过来的。那家新加坡公司,背后是日本的山口组。”
“洗钱?”
“大概率是。”李明康说,“所以佐藤拍电影是假,洗钱是真。但他为什么偏偏要拍民国戏,还要挖你的人,还要跟你打擂台?”
游所为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
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因为他恨我。”游所为说,“靚坤的帐本是我交的,吴镇宇被打是我报的案,东亚星娱乐是我配合廉署查的。
他丟了面子,丟了生意,还差点丟了人。
所以他要用我最在乎的东西,来报復我。”
“电影?”
“对,电影。”游所为说,“他想证明,在香港,在上海,在整个华语电影圈,他说了算。
我想拍什么,他就毁什么。我想用什么人,他就挖什么人。
他想让我知道,跟他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明康问。
“继续拍。”游所为说,“他毁一卷,我拍两卷。他挖一个人,我找两个人。他想让我认输,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死磕到底。”
李明康笑了。
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赏。
“游导演,你真够倔的。”
“不倔,早死了。”游所为说,“李主任,帮我个忙。”
“你说。”
“查查那三个叛徒。”游所为说,“特別是那个副导演,他跟了我三年,知道我所有的拍摄习惯,知道我所有的弱点。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叛变。”
“明白了。”
下午两点,片场出事了。
不是胶片,是人。
道具组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搬运一箱仿古瓷器时,箱子底部突然裂开,瓷器掉出来,砸在他脚上。
不是真砸,是道具,很轻。但箱子裂开的地方,有人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很深,小伙子的手被划破了,血流了一地。
送医院缝了八针。
游所为赶到医院时,小伙子已经包扎好了,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
“游导,”他看见游所为,想站起来,被按住了,“我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游所为看著他包著纱布的手。
“箱子检查过了吗?”他问旁边的道具组长。
“检查了。”道具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上海,干这行三十年,脸黑得像锅底,“切口很整齐,是专业工具乾的。而且切口在箱子內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他妈是衝著人来的。”
游所为点头。
他知道。
又是警告。
“小伙子,”他蹲下身,看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陈————陈小东。”
“多大了?”
“二十二。”
“跟组多久了?”
“三个月。”陈小东小声说,“游导,我不会辞职的。我喜欢这份工作,我想继续干“”
游所为看著他眼里的倔强,忽然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好。”他说,“你好好养伤,医疗费剧组出。伤好了,继续回来干。
陈小东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游所为站起身,“但你记住,以后搬东西前,先检查。不止你,所有人都要检查。我们拍的是电影,不是玩命。”
离开医院时,天阴了。
要下雨。
游所为站在医院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王晶,声音急得变了调。
“游生!你快回片场!出大事了!”
下午三点,上海影视乐园民国街景片场。
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把青石板路打得湿漉漉的。
游所为赶回来时,片场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
警戒线拉在“大世界歌舞厅”的布景前。
几个警察在里面拍照,取证。
王晶站在警戒线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怎么回事?”游所为问。
“枪。”王晶的声音在抖,“道具枪里,发现了真子弹。”
游所为心里一沉。
“谁发现的?”
“道具组老李。”王晶说,“今天下午要拍一场枪战戏,老李检查道具枪时,觉得重量不对。拆开一看,弹夹里不是空包弹,是实弹。六发,全是。”
游所为看著警戒线里的“大世界歌舞厅”。
那是今天要拍的重头戏许文强和丁力第一次联手,在舞厅里对付另一伙帮派。
按照设计,要有开枪的镜头,但用的都是空包弹,只有火光和声音,没有弹头。
但如果是实弹————
六发,在封闭的舞厅里,会死人的。
“枪是谁准备的?”游所为问。
“老李。”王晶说,“但他说,枪昨晚锁在道具库里,今早去取的时候,锁是好的,没人动过。”
“那就是有人提前换了子弹。”
“对。”王晶擦了把脸上的水,“游生,这已经不是警告了。这是谋杀未遂。如果我们没发现,今天下午开枪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游所为知道。
如果真的开枪,打中的可能是周润发,可能是梁朝伟,可能是任何一个在场的人。
然后电影就彻底完了。
不止电影,他的人也要坐牢。
“警察怎么说?”
“立案了。”王晶说,“但线索太少。道具库没监控,锁没被撬的痕跡。警察怀疑是內部人干的,但没证据。”
內部人。
又是这三个字。
游所为看著片场。
雨越下越大,打在帆布棚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子弹。
工作人员都站在雨里,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决定。
是停,还是继续?
是认输,还是死磕?
游所为转身,走到人群前。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在雨声里,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有人不想让我们把这部电影拍完。
他们用尽了手段——毁胶片,伤演员,换子弹。
他们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停,想让我们滚。”
他顿了顿:“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怕。胶片毁了,我们重拍。人伤了,我们治好了再拍。子弹换了,我们检查清楚了再拍。但电影,一定要拍完。”
他看著那一张张湿漉漉的脸:“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真的。留下来,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威胁,可能会————”
“游导!”一个声音打断他。
是陈小东,那个手受伤的小伙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跑回来了,手上包著纱布,站在人群最前面。
“我不走。”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我爸跟我说过,做人要有骨气。別人越是欺负你,你越不能低头。”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我也不走。”
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所有人都说:“不走!”
声音连成一片,在雨声里,像战鼓。
游所为看著他们,眼眶发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拍。但有个条件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道具要三遍检查,场务要清场两次,进出片场要登记。我们要拍好电影,但更要活著拍完。”
他看向王晶:“通知所有演员,今天停工。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要重新制定安全流程。明天,照常开工。”
王晶用力点头。
雨还在下。
但片场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同仇敌愾的气氛。
是一种知道有人要害你,但偏偏要活得更好的气氛。
游所为转身,走进雨里。
陈浩南跟上来,撑开一把黑伞。
“阿为,”他说,“跛脚那个人,有线索了。”
游所为停住脚步。
“今早有人报案,说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两个可疑的人,其中一个走路跛脚。警察去了,人已经跑了,但在他们住的小旅馆里,找到了这个。
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张车票。
上海到深圳的硬座。
发车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
“他们想跑。”游所为说。
“对,但跑不了。”陈浩南把车票收起来,“我已经通知了铁路公安,也派了兄弟去火车站守著。只要他们敢露面,一定能抓住。”
游所为看著雨幕。
远处的民国街景在雨里模糊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抓住之后呢?”他问。
“送警察。”陈浩南说,“持械入室,蓄意破坏,这些罪名够他们蹲几年了。”
“不够。”游所为说,“我要知道,是谁指使的。我要证据,能扳倒佐藤的证据。”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
“阿为,”他说,“这条路很危险。”
“我知道。”游所为笑了,“但我没得选。要么我扳倒他,要么他弄死我。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黑伞在雨里,像一座移动的孤岛。
三月二十日傍晚六点,上海外滩。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傍晚时已经成了倾盆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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