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对决日

三月十一日,上午八点,香港电影导演会礼堂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离九点的放映还有一小时,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导演,有演员,有製片人,有记者,还有电影学院的学生。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只是两部短片的对决,更是香港电影圈一次难得的公开较量。

礼堂对面的茶餐厅里,游所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份菠萝油和一杯冻奶茶,都没动。

王晶坐在他对面,紧张得一直搓手:“游生,我刚看到路釧进去了,带了七八个人,阵仗不小。咱们是不是也该进去了?”

“不急。”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再坐十分钟。”

他的左臂还戴著护具,但已经可以轻微活动了。

医生昨天拆了石膏,说恢復得比预期快,但不能用力。

此刻护具藏在深灰色西装外套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一辆黑色丰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浩南带著三个兄弟下车,朝茶餐厅走来。

“阿为,”陈浩南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

礼堂前后门各四个人,观眾席里混了六个我们的人。

山口组那边也有人来,我认出了渡边手下的两个马仔,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游所为点头:“廉署的人呢?”

“也在外面。李明康亲自带队,三辆车停在街角。”陈浩南顿了顿,“还有件事,路釧那边————好像在收买选票。”

王晶猛地抬头:“什么?”

“我有个兄弟,在路釧的团队里打杂。”陈浩南说,“昨晚他听到路釧跟助理说,准备了五百个信封,每个信封里五百块。

今天现场投票的人,大概三百左右。

他打算让助理在洗手间里发钱,买一百张票。”

游所为笑了。

笑容很冷。

“五百块一张票?”他说,“我的片子就值这个价?”

“现在怎么办?”王晶急了,“要不要揭穿他?”

“不用。”游所为喝了口奶茶,冰块已经化了,甜得发腻,“让他买。我倒要看看,他能买到多少。”

陈浩南皱眉:“阿为,这可不是闹著玩的。现场投票,一票就是一票。他买一百张,你就危险了。”

“我知道。”游所为放下杯子,“但我更想知道,这个圈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为了五百块就能出卖自己的判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吧,该进场了。”

礼堂里已经坐了七成满。

前排是导演会的理事和特邀嘉宾,中间是会员和媒体,后排是学生和观眾。

灯光还没暗下来,人们在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游所为从侧门进去,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左手边是王晶和陈淑芬,右手边是吴思远。

隔了两个位置,路釧已经坐在那里,正在跟几个內地来的导演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让周围人听到。

“————艺术是不分地域的,好的电影应该被所有人看见。”路釧挥舞著手臂,“今天这个场合,就是最好的证明。让作品说话,让观眾选择。”

几个记者围过去拍照,闪光灯里啪啦。

游所为没往那边看。他抬头看向舞台,红色幕布还没拉开,上面掛著“华语短片艺术交流展映”的横幅。

舞台两侧各有一台放映机,像是两门对准彼此的炮。

“游生,”吴思远侧过身,小声说,“我刚才看到李文轩了,李兆基的儿子。他跟路釧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坐到后面去了。”

游所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倒数第三排,李文轩果然坐在那里,穿著一身名牌,旁边还坐著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助理。

见游所为看过来,李文轩还微笑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不用理他。”游所为转回头,“今天的主角是片子,不是人。”

话音刚落,礼堂的灯光开始暗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上,吴思远作为主持人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严肃很多。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吴思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这场展映,原本是一场艺术交流。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它的意义变得不同。”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香港电影正在经歷一个特殊的时期。產量下降,市场萎缩,很多人都在问:香港电影还有没有未来?

我想,答案不在我这里,不在任何一个人那里,而在我们所有人的选择里。”

“今天我们有两部短片將要放映。一部是游所为导演的《宵禁》,一部是路釧导演的《胡同往事》。

两部片子,两种风格,两个视角。

放映结束后,我们將进行现场投票。

每一票,都代表一个选择。”

他看向游所为,又看向路釧:“我希望,这个选择是基於艺术,基於专业,基於我们作为电影人的良心。”

说完,他退到舞台一侧。

幕布缓缓拉开。

《宵禁》先放。

当“宵禁”两个黑体字出现在银幕上时,礼堂里安静下来。

电梯井,灰蓝色的晨光,刘青云和吴镇宇的脸————这些画面再次出现时,游所为还是觉得心里一紧。

他知道每一个镜头是怎么拍的,知道演员为了这场戏付出了什么,知道吴镇宇现在还在医院里躺著。

二十九分四十秒。

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场。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当最后那束光从电梯门缝透进来,打在祥叔脸上时,游所为听到后排有女生的抽泣声。

音乐结束,银幕变黑。

灯光亮起。

掌声。

不是热烈的掌声,是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的掌声。

一下,两下,然后连成一片。

吴思远重新走上台。

“接下来,是路釧导演的《胡同往事》。”

幕布再次拉开。

这一次,画面明亮很多。

老bj的胡同,槐树,自行车,穿白汗衫的老人————镜头很漂亮,构图很讲究,能看出来导演有基本功。

但问题也在这里—一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

故事讲的是胡同里两代人的衝突,父亲是国营厂老工人,儿子是个体户。

矛盾,和解,最后父亲理解了改革开放,儿子理解了传统。

三十分钟放完。

掌声也有,但稀稀拉拉,更多的是礼貌性的。

灯光重新亮起。

吴思远走到舞台中央:“两部影片已经放映完毕。

现在,我们將进行现场投票。

工作人员会发放选票,请大家在选票上写下你支持的作品编號《宵禁》是1號,《胡同往事》是2號。

投票时间十分钟,然后我们现场计票。”

工作人员开始发选票。

游所为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看见路釧朝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阿为,”王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助理去发钱了。要不要————”

“再等等。”游所为说。

他看向后排,陈浩南的手下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选票发到手里,是一张很简单的白纸,上面印著“香港电影导演会”的抬头,下面只有两个选项:1和2。

游所为拿起笔,在1上画了个圈。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在礼堂侧面走廊尽头。

游所为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

路釧的助理站在洗手池边,正在跟一个年轻导演说话,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看到游所为进来,助理脸色一变,想把信封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游————游导演。”他结结巴巴。

游所为没理他,走到小便池前,拉开拉链。

洗手间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年轻导演脸涨得通红,手里的信封像烫手山芋。

他看了看助理,又看了看游所为的背影,最后把信封塞回助理手里,低头快步离开了0

另外几个人也匆匆洗完手,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游所为和助理。

游所为拉好拉链,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五百块一张票,”他一边洗手一边说,“路导挺大方。”

助理的手在抖。

“游导演,这————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游所为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告诉你老板想贏,就堂堂正正地贏。用这种手段,就算贏了,也是输了。”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还有,告诉那些收了钱的人,投票是记名的。

今天谁投了什么票,导演会都有记录。

为了五百块,搭上自己的名声,值不值,让他们自己想。”

助理愣在原地,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散出一沓钞票。

回到礼堂时,投票已经接近尾声。

工作人员正在收选票,收到游所为这一排时,他递上自己的票。

路釧坐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助理刚刚回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路釧的眼神立刻像刀子一样刺向游所为。

游所为没看他。

他看著舞台,吴思远和几个理事正在整理选票,准备现场计票。

计票方式很简单—两个透明的玻璃箱,一个贴“1”,一个贴“2”。工作人员念一张票,就投进对应的箱子里。整个过程公开,所有人都能看见。

“现在开始计票。”吴思远宣布。

第一个工作人员拿起一沓选票,念:“1號。”

第二张:“1號。”

第三张:“还是1號。”

一连念了二十张,全是1號。

路釧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吴会长,这不对劲吧?怎么可能全是1號?”

吴思远皱眉:“路导演,计票是公开透明的,你可以自己看。”

路釧走到舞台边,盯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

第二十一张:“2號。”

终於有一张了。

路釧鬆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三十张,又全是1號。

玻璃箱里的差距越来越大。1號箱已经堆了小半箱,2號箱只有薄薄一层。

计票到一半时,1號票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张,2號票还不到五十。

路釧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转身,看向后排的李文轩。

李文轩耸耸肩,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手势。

计票继续。

第一百八十张:“1號。”

第一百八十一张:“1號。”

当最后一张票念完时,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吴思远走到两个玻璃箱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宣布:“《宵禁》,二百一十七票。《胡同往事》,八十三票。投票有效人数三百人,弃权零票。我宣布,本次投票结果——《宵禁》胜。”

掌声瞬间爆发。

比刚才放映结束时热烈十倍,百倍。

王晶跳起来,用力拍手,眼圈红了。

陈淑芬捂著嘴,眼泪掉下来。

吴思远看著游所为,点了点头。

路釧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的团队围上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脸色,又不敢开口。

许久,路釧推开身边的人,一步步走上舞台。

他从吴思远手里接过麦克风,手在抖。

“我————”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有些失真,“我接受这个结果。”

他看向游所为:“游导演,你贏了。但我还是想说,电影的艺术,不是一场投票能决定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他把麦克风塞回给吴思远,转身走下舞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礼堂。

他的团队赶紧跟上。

李文轩也站起身,带著助理从后门离开。

掌声渐渐平息。

吴思远重新拿起麦克风:“游导演,上来说两句吧。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游所为。

游所为站起身,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能看见台下每一张脸期待的,兴奋的,复杂的,还有几个眼神躲闪的,大概是收了钱又没敢投票的人。

他接过麦克风。

“谢谢。”他说得很简单,“谢谢大家投票给《宵禁》。”

他顿了顿:“但我想说的是,今天这场投票,贏的不是我,是香港电影。

因为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好电影投票,愿意为艺术坚持。

这让我相信,香港电影还有希望。”

台下响起掌声。

“《宵禁》这部片子,拍得很辛苦。”游所为继续说,“刘青云和吴镇宇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

尤其是吴镇宇,他现在还在医院里。我想把这场胜利,送给他。”

掌声更热烈了。

“最后,”游所为看向台下,“我想说,电影这条路,很难走。

可能会亏钱,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人威胁,可能会被打。

但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只要我们还想拍,就不能停。”

他举起没受伤的右手:“因为电影不只是生意,是记忆,是镜子,是刀。是我们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良心”

掌声如雷。

很多人站起来鼓掌。

游所为鞠躬,下台。

礼堂外,陈浩南已经在车边等著。

“阿为,”他拉开车门,“渡边那两个手下,投票前就走了。李文轩也走了。路釧的车刚开出去,脸色难看得要死。”

游所为坐进车里。

“廉署那边呢?”

“李明康说,他们拍到了渡边手下和李文轩接触的照片。”陈浩南坐进驾驶座,”还有,路釧那个助理在洗手间发钱,也被拍下来了。证据確凿。”

游所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贏了。

但贏得很累。

左臂的伤口又在隱隱作痛,像在提醒他,这场仗还没打完。

“浩南,”他睁开眼,“去医院。我要去看看镇宇。”

“现在?”

“现在。”游所为说,“我要亲口告诉他,我们贏了。”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晚上七点,圣保禄医院。

吴镇宇的病房里挤满了人。

王晶,陈淑芬,林威,还有几个《宵禁》剧组的工作人员,都来了。

有人买了香檳,有人买了花,小小的病房里热闹得像过节。

吴镇宇靠坐在床头,右腿还吊著,但脸上有了笑容。

“二百一十七票对八十三票,”王晶手舞足蹈地复述现场情况,“路釧那张脸,你们是没看见,跟吃了屎一样!”

眾人大笑。

吴镇宇看向游所为:“游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拍了一部好戏。”吴镇宇说,“也谢谢你,让我演了一个好角色。”

游所为在他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吴镇宇问。

“坎城的邀请函复印件。”游所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精美的卡片,法文和英文双语,“《宵禁》入选了短片角单元。你是男主角,应该有份。”

吴镇宇接过卡片,手有些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圈红了。

“游导,”他说,“值了。这条腿断得值。”

病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吴镇宇,看著他那条吊著的腿,看著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上海滩》里,我给你留了个角色。”

“什么角色?”

“一个反派,但很出彩。”游所为说,“等你伤好了,我们细聊。”

正说著,病房门被推开。

李明康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游导演,”他说,“能出来一下吗?”

游所为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李明康递给他一份文件。

“刚刚收到的。”李明康说,“佐藤龙一和渡边次郎,今天下午申请了离境。飞机是晚上九点,飞东京。”

游所为快速瀏览文件。

“你们批了?”

“不能不批。”李明康嘆气,“日本领事馆出面了,说他们有紧急商务要处理。如果我们强行扣人,会引起外交纠纷。

“”

“所以他们就这么跑了?”

“暂时跑了。”李明康说,“但我们拿到了確凿证据,可以发红色通缉令。

只要他们敢再进香港,或者去任何和中国有引渡协议的国家,我们就能抓人。”

游所为把文件还给他。

“那李文轩呢?”

“李兆基议员刚刚开记者会,宣布退出下一届立法局选举。”李明康说,“理由是健康问题。但他儿子李文轩,我们暂时动不了。证据还不够。”

游所为靠在墙上,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所以,这场仗,我们贏了一半。”

“至少贏了一半。”李明康看著他,“游导演,我知道你不甘心。

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山口组在香港经营了十几年,不是一两天能剷除的。但只要开了头,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你现在该做的,是把《上海滩》拍好。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电影。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反击。”

游所为点头。

深夜十一点,游所为回到公寓。

邱淑贞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箱子放在客厅中央。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机票是明天下午三点。”她说,“方小姐会送我去机场。”

游所为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

“不要说对不起。”邱淑贞靠在他肩上,“阿为,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在后排都听到了。

你说得对,电影是我们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良心。

,她抬起头,看著他:“所以你要好好拍。把《上海滩》拍好,把你想拍的电影都拍好。我会在法国等你,等你去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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