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把坎
第122章 三把坎
三月九日,上午十点,九龙塘一间茶餐厅。
游所为坐在卡座最里面,左臂的石膏换成了一副黑色护具,藏在西装外套下。
面前放著一杯冻柠茶,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
他对面坐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份文件,正用红笔在上面圈画。
韩三坪。
中影集团副总经理,主管合拍片事务。
昨天深夜抵港,今早就约了游所为见面。
“游导演,”韩三坪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神锐利,“《上海滩》这个本子,我们內部討论过了。题材敏感,但也不是不能拍。”
游为所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酸涩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
“韩总有什么建议?”
“三点。”韩三坪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时代背景要模糊。
可以设定在三年代的东方夫都会”,不要具体说上海。
租界、日本人这些元素,能用暗示的就別明说。”
游所为点头:“可以。”
“第二,人物动机要正。”韩三坪翻开剧本,指著许文强出卖兄弟那场戏,“这里不行。许文强可以无奈,可以挣扎,但不能主动出卖。要改成他被逼无奈,或者中间有误会。”
游所为沉默了几秒。
“韩总,如果许文强不主动出卖,这个人物的悲剧性就弱了。
“那就弱一点。”韩三坪语气坚决,“游导演,你要明白,大陆观眾现在需要的是英雄,不是反英雄。许文强可以复杂,但底色必须是正的。”
游所为没接话。
茶餐厅里很吵,隔壁桌几个建筑工人在大声討论马经,收银台的老式收音机里放著粤曲。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第三点呢?”他问。
“第三,”韩三坪合上剧本,“结局要光明。
许文强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死。要让他活下来,哪怕活得像条狗,但心里要有希望。”
游所为笑了。
笑得很淡。
“韩总,您看过《大话西游》吗?”
韩三坪一愣:“看过,怎么了?”
“最后那个结局—一孙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向沙漠,城楼上的人说他好像一条狗。”游所为说,“很多观眾写信跟我说,这个结局让他们哭了,但也让他们记住了。
为什么?因为真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大团圆?”
韩三坪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游导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知道,大陆的市场和香港不一样。
我们不光要考虑艺术,还要考虑导向,考虑影响。”
他顿了顿:“这样吧,剧本你可以按你的想法写。
但送审的时候,我们要准备两个版本——一个导演版,一个大陆公映版。
这样既保住了艺术,也保住了市场。”
游所为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办法。
双版本,以前不是没人想过,但成本太高,很少有公司愿意做。
“投资方面————”他试探著问。
“中影可以出八百万。”韩三坪说,“条件是大陆发行权归我们,而且大陆版我们要参与剪辑。”
八百万。
这个数字比江文说的五百万还多了三百万。
游所为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完全化了,茶水变得温吞,但更苦。
“韩总,”他放下杯子,“我需要考虑一下。”
“可以。”韩三坪看了眼手錶,“我明天下午回bj。在这之前,你给我答覆”
o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对了,”临走前,他回头说,“听说你跟山口组槓上了?”
游所为点头。
“小心点。”韩三坪意味深长地说,“那些人,不好惹。但如果你这部戏拍好了,以后大陆市场,我保你畅通无阻。”
说完,他推门离开。
茶餐厅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热风。
游所为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名片。白底黑字,中影集团的logo印在右上角,很简洁。
八百万,双版本,大陆市场。
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代价是,许文强不能再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悲情英雄,而要变成一个“底色必须正”的符號。
他拿起名片,放进口袋。
手机响了。
是王晶,声音急得像是要著火。
“游生!出事了!坎城那边来消息了!”
中午十二点,光影世纪公司会议室。
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一封法文邮件的翻译件,发件人是坎城电影节短片角单元选片委员会。
林威站在前面,脸色苍白地念:“————经过评审委员会討论,您的作品《宵禁》已正式入选第50届坎城电影节短片角展映单元。正式邀请函將於本周寄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欢呼。
王晶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拍桌子:“他妈的!成了!真的成了!”
陈淑芬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威继续说:“邮件里还说,《宵禁》是本届短片角单元唯一入选的华语作品。
组委会特別提到,影片对97回归前夜香港人心理状態”的刻画,让他们印象深刻。”
游所为坐在主位,没说话。
他看著幕布上的文字,心里那团火慢慢烧起来,越烧越旺。
成了。
真的成了。
但下一秒,他就问:“路釧的片子呢?”
会议室瞬间安静。
林威翻到邮件第二页,声音低下来:“落选了。组委会给的理由是——敘事散乱,主题不明”。”
王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淑芬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
游所为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赌约他贏了,但麻烦才刚开始。
果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思远。
“游生,”吴思远的声音很沉重,“路釧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坎城的结果有问题。他要求重新评审,还说————还说我们贿赂了评委。”
游所为笑了。
气笑的。
“他有什么证据?”
“他说《宵禁》的监製杜可风,去年在坎城当过评委。”吴思远嘆气,“就凭这个,他说我们有人脉优势,不公平。”
“那他想怎样?”
“他要公开对决。”吴思远说,“下周六,在香港电影导演会,当著所有会员的面,两部片子同时放映,现场投票。谁票数高,谁贏。”
游所为沉默了几秒。
“他这是输不起了。”
“是。”吴思远说,“但游生,这件事如果闹大,对谁都不好。我的建议是,你退一步,给他个台阶下。毕竟————他是內地导演,背后有bj的关係。”
游所为没接话。
他看著会议室里的人—一王晶,陈淑芬,林威,还有几个跟进《宵禁》项目的助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是贏了之后的光。
如果他退了,这光就灭了。
“吴会长,”他开口,“我答应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游生,你想清楚。现场投票,变数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游所为说,“我的片子,我敢放给任何人看。他要公开对决,我奉陪。”
掛了电话,他看向会议室里的人。
“下周六,导演会。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王晶第一个站起来:“有什么不敢的!片子摆在那里,谁好谁坏,瞎子都看得出来!”
陈淑芬点头:“我去联繫媒体,把声势造大。”
林威推了推眼镜:“我把《宵禁》的评审评语整理出来,到时候发给大家。”
游所为看著他们,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条路很难,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下午三点,浅水湾一栋別墅。
佐藤龙一跪坐在茶室榻榻米上,面前摆著一套精致的日本茶具。
水壶里的水刚刚烧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
他对面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渡边次郎,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著阿玛尼西装,戴著一块百达翡丽,头髮用髮胶梳得油亮。
他叫李文轩,香港立法局议员李兆基的儿子,也是东亚星娱乐的“掛名董事”。
“佐藤先生,”李文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廉署那边,我父亲已经打过招呼了。搜查是例行公事,不会深挖。但帐本他们拿走了,这个有点麻烦。”
佐藤慢条斯理地洗茶,动作优雅。
“帐本是假的。”他淡淡地说,“真的,在我这里。”
渡边从旁边拿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是另一套帐本,更厚,更旧。
李文轩眼睛一亮:“那廉署拿走的那份————”
“是饵。”佐藤把泡好的茶推过来,“让他们以为拿到了把柄,实际上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等他们查清楚了,时间也拖得差不多了。”
李文轩鬆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佐藤先生,游所为这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现在风头正劲,又是《宵禁》入选坎城,又是《上海滩》筹备,媒体天天盯著。”
佐藤端起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
茶香清冽。
“李文轩君,”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对付一个人,最狠的办法是什么?”
李文轩摇头。
“不是杀了他。”佐藤说,“是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冰冷。
“游所为最在乎什么?电影。那我们就从电影下手。”
渡边在旁边补充:“东亚星娱乐被查了,但我们在香港还有两家电影公司,都是乾净的白手套。
接下来,我们会用这三家公司,狙击游所为的每一部戏。”
“怎么狙击?”
“抢演员,抢档期,抢院线。”渡边说,“《上海滩》不是要拍吗?我们把周润发、梁朝伟的档期全都买断。
他们要拍外景,我们就高价租掉所有合適的场地。
他们要上映,我们就用烂片把院线排满。”
李文轩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打法,完全是不计成本。
“这————这要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佐藤说,“山口组在东南亚的生意,一年的利润够买下半个香港电影圈。我们要让游所为明白,在香港,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下周六,导演会那边有个公开对决,游所为和路釧的片子要现场投票。
你找人去现场,不管用什么办法,確保路釧贏。”
李文轩皱眉:“这个有点难。现场都是圈內人,明目张胆作弊会被发现的。”
“那就別明目张胆。”佐藤笑了,“找几个人,混进观眾席。投票的时候,多投几轮。或者————乾脆让投票箱出点意外”。”
李文轩明白了。
他点点头:“我安排。”
“另外,”佐藤看向渡边,“游所为那边,继续施压。但別动他本人,动他身边的人。那个叫王晶的胖子,那个叫陈淑芬的女人,还有————他女朋友。”
渡边点头:“明白。”
李文轩犹豫了一下:“佐藤先生,那个邱淑贞————是邵氏方小姐的人。动她,会不会惹麻烦?”
佐藤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李文轩后背发凉。
“李文轩君,”佐藤轻声说,“你要记住,在香港,没有人是不能动的。
邵氏又怎样?方小姐又怎样?
再过几个月,香港就回归了。
到时候,是bj说了算。而我们————和bj的关係,比邵氏深。”
李文轩不说话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傍晚六点,邵氏片场《射鵰英雄传》剧组。
邱淑贞刚拍完一场戏,正坐在休息区卸妆。助理小跑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
“邱小姐,刚刚有人送来的,说是游导演给你的。”
邱淑贞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她拆开。
不是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著睡衣,倒在血泊里。背景是一个公寓,看起来很眼熟—一那是她三年前住过的地方。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著一行字:“离游所为远点。否则,你就是下一个。”
邱淑贞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助理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邱小姐,这————”
邱淑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电话给游导。”她的声音在抖,“现在就打。”
同一时间,铜锣湾一家私人诊所。
游所为坐在诊疗室里,医生正在给他拆护具。
“骨裂恢復得不错。”医生用仪器检查著他的左臂,“但还是不能用力。再养两周,应该就没事了。”
游所为点头。
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邱淑贞。
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哭腔。
“阿为,我收到一张照片————”
听完她的描述,游所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哪?”
“邵氏片场。”
“待在那里別动,我让浩南去接你。”游所为说,“今晚你住我那里,別回家。”
掛了电话,他看向医生:“好了吗?”
“马上。”医生加快动作,“游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游所为没回答。
医生也不多问,拆完护具,开了些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游所为付了钱,走出诊所。
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边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夜色染得光怪陆离。
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左臂没了护具,轻鬆了很多,但那种隱隱的痛感还在。
不是骨头在痛,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山口组。
路釧。
审查。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隨时可能扑上来的东西。
这条路,比他想像的更难走。
但他没想过回头。
也不能回头。
因为回头,就意味著认输。
意味著那些被打的人白打了,那些被威胁的人白怕了,那些想拍好电影的人,只能继续在烂泥里打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浩南。
“阿为,接到邱小姐了。但她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哭。”陈浩南压低声音,“那张照片我看了,是山口组惯用的手段。
三年前,他们威胁一个不肯合作的律师,用的也是这招—一拍了他老婆意外身亡”的现场照。
“
游所为握紧了手机。
“浩南,”他的声音很冷,“从今天起,派两个人24小时保护淑贞。还有王晶,陈淑芬,林威,都派人跟著。”
“明白。”陈浩南顿了顿,“阿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太被动了。”
“我知道。”游所为说,“所以我们要动起来。”
他掐灭菸头,扔进垃圾桶。
“帮我约几个人。明天上午,我要见周润发,梁朝伟,张曼玉。下午,我要见邵氏的方小姐,嘉禾的何先生,还有永盛的谢瓜强。”
“你要————”
“我要把《上海滩》的局,做大。”游所为看著街对面的电影海报一那是一部好莱坞大片,海报占了整整一面墙,“他们想狙击我,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大势。”
陈浩南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於要反击的笑。
“好,我去安排。”
三月十日上午九点,半岛酒店宴会厅。
长条桌铺著雪白桌布,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游所为坐在主位,左臂的黑色护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左手边依次坐著周润发、梁朝伟、张曼玉,右手边是王晶、陈淑芬和林威。
桌上没有酒,只有清茶。
“发哥,伟仔,曼玉,”游所为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感谢三位今天能来。《上海滩》这个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周润发穿了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靠在椅背上,眼神温和但坚定:
.
“游导,剧本我看过了。许文强这个角色,和我以前演过的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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