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污点,有挣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这正是我想演的。”

梁朝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茶杯边缘:“丁力也是。表面上是许文强的兄弟,背地里一直在算计。这种复杂的人物,香港电影里很少见。”

张曼玉今天素顏,长发鬆松地綰在脑后。她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冯程程最难演。她爱许文强,但也恨他。要在爱情和道义之间挣扎————

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游所为看著他们,心里那块一直压著的石头,鬆了一点点。

“既然三位都愿意接,那我就直说了。”他坐直身子,“这部戏,现在有三道坎。”

王晶適时地把三份文件夹推到三人面前。

“第一道坎,审查。”游所为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大陆的投资方中影要求改剧本,要把许文强改成底色必须正”的英雄。

如果按他们的要求改,这部戏就废了。”

周润发皱眉:“所以?”

“所以我准备做两个版本。”游所为说,“导演版按我的想法拍,大陆公映版按要求改。

但这样成本会增加至少三成,拍摄周期也会拉长。”

梁朝伟抬头:“时间不是问题。我下半年本来要拍王家卫的戏,可以推掉。”

“片酬呢?”张曼玉问得很实际,“做两个版本,意味著我们要演两遍。片酬怎么算?”

游所为早有准备:“按一部半算。正常片酬加百分之五十。

发哥一百万变成一百五十万,伟仔八十万变成一百二十万,曼玉姐也是。”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香港电影圈算是天价。

但三个人都没露出惊喜的表情。

周润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游导,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拍的这部电影,值不值得我推掉好莱坞的戏约。”

“发哥在好莱坞那边————”陈淑芬试探著问。

“一部动作片,男二號,片酬两百万美金。”周润发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完《上海滩》的剧本,就给我经纪人打电话,推了。”

游所为愣住了。

他知道周润发在好莱坞有发展,但没想到对方为了这部戏,推掉了这么大的机会。

“为什么?”他问。

“因为许文强。”周润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莱坞的角色,再好也是別人的故事。

许文强是中国人自己的故事,是那个时代的故事。我想演,趁我还演得动。”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梁朝伟开口:“我也推了一部戏,台湾的,片酬不低。但丁力这个角色,我等了十年。”

张曼玉笑了:“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不接好像不合適。不过游导,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冯程程的服装,我要自己参与设计。”张曼玉说,“三十年代的上海女人,穿什么,怎么穿,都有讲究。不能隨便找几件旗袍就糊弄过去。”

游所为点头:“可以。我请了张叔平做美术指导,你们可以一起商量。”

第一道坎,算是过了。

“第二道坎,”他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是外部压力。山口组想狙击这部戏,他们可能会挖角、抢档期、甚至威胁演员。”

周润发挑眉:“威胁?怎么威胁?”

游所为看了一眼陈淑芬。

陈淑芬会意,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就是邱淑贞收到的那张。

她没有给原件,复印件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昨天有人寄给我女朋友的。”游所为的声音很冷,“目的是警告她,离我远点。

如果我继续拍《上海滩》,可能也会有类似的东西,寄给三位,或者寄给你们的家人。”

梁朝伟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游导,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了。”游所为说,“但警察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寄的。

照片上的女人是三年前一宗悬案的死者,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张曼玉的手在抖。

她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但茶杯碰到嘴唇时,洒出来几滴。

“曼玉姐,”游所为看著她,“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理解。片约我们可以撕掉,就当今天没见过。”

张曼玉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演。”她说,“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演。

一个女人被这样威胁,拍了这样的照片————如果因为害怕就退缩,那以后所有女演员都会活在恐惧里。”

周润发把照片推回给游所为。

“游导,”他说,“我周润发在九龙城寨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几张照片就想嚇退我?太天真了。”

梁朝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道坎,也过了。

游所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翻开文件夹第三页,也是最后一页。

“第三道坎,是钱。”他说得很直接,“这部戏预算四千万,我现在只凑到两千万。还有两千万的缺口。”

“差这么多?”周润发皱眉。

“做两个版本,成本本来就高。

再加上山口组可能会在製作过程中捣乱,我得留出应急资金。”游所为合上文件夹,“所以我想了个办法—票房分红。”

三个人都看向他。

“三位如果愿意,片酬可以降到正常水平,甚至更低。

但作为交换,你们可以参与票房分红。”游所为说,“具体比例可以谈,但我保证,如果电影卖座,你们拿到的会比固定片酬多得多。”

这是赌博。

电影卖座,大家赚得盆满钵满。电影扑街,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

周润发第一个笑出来:“游导,你这是逼我们跟你绑在一条船上啊。”

“是。”游所为承认,“但这条船,我想把它开到大洋彼岸去。

不光在香港放,还要在大陆放,在台湾放,在东南亚放。

让所有人都看看,中国人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三位都是大明星,没必要冒这个险。

但我没有別的办法了。

山口组想用钱砸死我,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更多人的利益绑在一起。

这样他们想动我,就得动整个圈子。”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等。

等三个人的决定。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渡轮缓缓驶过,拉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许久,周润发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海港,背对著所有人。

“我十八岁进tvb训练班,一个月薪水五百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住筒子楼,四个人一间房,夏天热得睡不著,就爬到天台上看星星。

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演主角,什么时候能赚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他转过身,看著游所为:“后来我红了,有钱了,该有的都有了。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天台上那些星星。

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有火,觉得什么都可能。”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游导,我跟你赌。片酬我不要了,就要票房分红。百分之五,你敢不敢给?”

游所为的手在桌下握紧。

百分之五,如果电影票房五千万,就是两百五十万。

比固定片酬多一百万。

但如果票房只有一千万,就是五十万。比固定片酬少一百万。

这是真正的豪赌。

“我给。”他说。

梁朝伟和张曼玉对视一眼。

然后,梁朝伟说:“我要百分之三。”

张曼玉:“我也要百分之三。”

游所为看著他们,喉咙有些发紧。

“三位,”他说,“这部电影,我一定会拍好。我向你们保证。”

周润发笑了:“不用保证。我们信你。”

中午十二点,湾仔廉政公署。

李明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从东亚星娱乐搜出来的帐本复印件。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上午,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门被敲响。

助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李主任,刚收到消息。

佐藤龙一名下的另外两家公司,今天上午同时申请了破產保护。”

李明康抬起头:“什么?”

“一家贸易公司,一家地產中介。”助理把文件递过来,“按照法律程序,公司一旦进入破產保护,所有资產冻结,债务清算。我们就算想查,也查不了了。”

李明康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申请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也就是半岛酒店会议开始的同时。

这不是巧合。

“还有,”助理继续说,“昨天下午,立法局李兆基议员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加强对娱乐產业的监管,特別是涉及敏感歷史题材的电影”。

提案里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针对《上海滩》这类戏。”

李明康把文件摔在桌上。

“釜底抽薪。”他冷笑,“公司破產,让我们无帐可查。立法提案,给电影审查加码。佐藤这一手,玩得漂亮。”

助理犹豫了一下:“李主任,我们还继续查吗?”

“查。”李明康站起身,走到窗前,“公司可以破產,但人跑不了。佐藤还在香港,渡边还在香港,那些收过他们钱的官员,都还在香港。”

他转身,看著助理:“去办两件事。第一,申请限制佐藤和渡边出境。

理由就是涉嫌洗钱和威胁证人。

第二,把帐本里那些代號,一个一个对出来。

我要知道,到底有哪些人,收了山口组的钱。”

助理点头,正要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李明康说,“查查李兆基议员和山口组有没有经济往来。他这么卖力地帮佐藤,不可能没有原因。”

“明白。”

助理离开后,李明康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游导演,是我。”他顿了顿,“佐藤开始反击了。你那边,做好准备。”

下午两点,邵氏片场。

邱淑贞坐在化妆间里,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还有点肿,昨晚哭得太厉害,现在还没完全消下去。

门被推开。

方小姐走进来,一身深紫色旗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拿著一个信封,放在化妆檯上。

“淑贞,”方小姐的声音很温和,“这是游所为让我转交给你的。”

邱淑贞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去法国的机票,单程,时间是明天下午。

还有一封信,游所为的字跡:“淑贞,先去巴黎住一段时间。我在那边有个朋友,会照顾你。

等这边事情解决了,我去接你。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方小姐,”邱淑贞抬起头,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我不想走。”

方小姐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明白。”方小姐说,“但你现在留在香港,不安全,也会让游所为分心。他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清楚。”

邱淑贞咬著嘴唇,不说话。

“淑贞,”方小姐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跟了游所为这么久,应该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拍一部电影,他是在跟一个庞大的势力对抗。

这场仗,可能会贏,也可能会输。

但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心无旁騖。”

她顿了顿:“你去法国,不是逃避,是帮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开手脚去拼。”

邱淑贞看著手里的机票,看了很久。

然后,她擦乾眼泪,把机票和信重新装回信封。

“方小姐,”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很坚定,“机票我收下。但我明天不走。”

“那你————”

“我要等周六。”邱淑贞说,“等导演会的公开对决结束。

我要亲眼看到,游所为的片子贏了。然后我再走。”

方小姐看著她,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羡慕。

“好。”她说,“我陪你一起去。”

傍晚六点,香港电影导演会礼堂。

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场地。舞台上方掛著红色横幅,上面写著“华语短片艺术交流展映暨研討会”。

听起来很官方,但圈內人都知道,这就是游所为和路釧公开对决的擂台。

路釧提前来了,带著他的团队,正在检查音响设备。

他看到游所为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游导演,”路釧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游所为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敢?”

“现场投票,变数很大。”路釧说,“万一输了,你之前积累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那就毁吧。”游所为说,“如果我的片子真的不如你,名声毁了也是活该。”

路釧被噎了一下。

他盯著游所为,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游所为,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跟你爭吗?”

“愿闻其详。”

“因为你不公平。”路釧的声音里带著怨气,“《大话西游》试映会,你拿了68.5分,我只有48.2分。

凭什么?就因为你认识那些评委?就因为你有人脉?”

游所为笑了。

笑得很淡。

“路导演,”他说,“如果你觉得试映会不公平,可以嚮导演会投诉。

如果你觉得坎城不公平,可以向电影节组委会投诉。

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最下作的方式——说我贿赂评委。”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路釧只有半米。

“我告诉你为什么《大话西游》分高。因为我的团队,为了一个镜头可以拍二十遍。

因为我的演员,为了演好角色可以三个月不接別的戏。

因为我在剧本上花的时间,比你拍整部电影的时间还长。”

他顿了顿:“但这些,你看不见。你只看见分数,只看见票房,只看见別人比你强。

所以你总觉得,一定是別人作弊,一定是別人不公平。”

路釧的脸色涨红。

他想反驳,但游所为没给他机会。

“周六的对决,我会贏。”游所为说,“不是因为我有背景,不是因为我有手段。是因为我的片子,比你拍得好。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转身离开。

路釧站在原地,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的助理走过来,小声问:“路导,还检查设备吗?”

路釧没回答。

他看著游所为离开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

许久,他才开口:“检查。每一个环节都要检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更好的导演。”

晚上九点,游所为的公寓。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左臂的护具已经拆了,医生说得再养两周。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还是疼,但能动了。

手机响了。

是江文,从bj打来的。

“游所为,”江文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韩三坪找我了。他说你答应做两个版本?”

“是。”游所为说,“不然怎么办?不答应,投资就没了。”

江文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问,“意味著你要拍两部电影,花一部半的钱。

意味著后期製作要分两条线,成本翻倍。

意味著大陆版可能剪得面目全非,你的名字还要掛在上面。”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没有选择。”游所为打断他,“江老师,香港电影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產量一年比一年少,票房一年比一年差。

很多人已经走了,去了好莱坞,去了大陆。

留下来的,要么拍烂片餬口,要么转行。”

他顿了顿:“我想拍好电影,但好电影需要钱。大陆市场现在是唯一还有钱的地方。我不低头,就得饿死。”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江文嘆了口气。

“游所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够狠。”江文说,“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但你要记住,电影这条路,不是光靠狠就能走通的。有时候,你得学会弯腰。”

“我弯了。”游所为说,“我做两个版本,就是弯腰。”

“还不够。”江文说,“周六的对决,不管输贏,你都要给路釧一个台阶下。

他是內地导演,背后有bj的关係。

你把他得罪死了,以后大陆市场,你別想进。”

游所为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远处的太平山顶,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星河。

很美。

但也很遥远。

“江老师,”他终於开口,“周六的事,周六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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