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开始调查

三月六日深夜,铜锣湾圣保禄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反胃。

游所为站在走廊尽头,左臂的石膏在萤光灯下泛著冷光,右手夹著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才猛然惊醒。

陈浩南从病房里出来,脸色铁青。

“镇宇睡了。”他压低声音,“右腿脛骨骨折,鼻樑骨裂,肋骨断了三根。

医生说至少要躺三个月。”

游所为把菸头撼进垃圾桶上的沙盘里,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看见打他的人了吗?”

“看见了。”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左手画的歪歪扭扭的纹身图案——一条青龙缠绕武士刀,“镇宇说,动手的有四个人,都戴著口罩。但为首的那个脱外套时,他看见了这个。”

青龙纹身。

又是山口组。

游所为盯著那张纸,眼神冷得像冰。

走廊里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不是空调太冷,是心里那团火在往外冒。

“浩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去查查,佐藤现在在哪。”

“查过了。”陈浩南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张纸条,“下午四点,他去了日本领事馆。

六点出来,直接去了机场。

现在应该已经在飞东京的飞机上了。”

“调虎离山。”游所为冷笑,“他亲自离港,手下动手。就算查到,他也有不在场证明。”

“阿为,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游所为打断他,“至少现在不能。”

陈浩南急了:“可是镇宇他————”

“我知道。”游所为转过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浩南,你记住,我们现在走的是白道。白道有白道的规矩—报警,取证,让法律来判。”

“可是法律要是有用,他们敢这么囂张吗?”陈浩南的声音里压著怒火。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我们要让法律有用。”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號码。

“李主任,是我。吴镇宇被袭击了,证据我一会儿让人送过去————对,青龙纹身,四个人————好,我等你消息。”

掛了电话,游所为看向陈浩南:“把纹身图案和镇宇的证词复印三份。

一份送廉署,一份送商业罪案调查科,还有一份————送《明报》。”

陈浩南一愣:“给媒体?”

“对。”游所为说,“既然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玩明的。

让全香港都知道,山口组在威胁电影人。

舆论起来了,警方才有压力,廉署才有藉口。”

陈浩南眼睛亮了:“我懂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游所为叫住他,“派人保护镇宇的病房。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再调几个人,去刘青云和张曼玉那儿。

他们接下来要拍我的戏,不能出事。”

“明白。”

陈浩南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迴响。

游所为重新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看著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左臂的伤口隱隱作痛,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他想起三天前在九龙塘地库的那场袭击,想起那三个人围上来时眼里的凶光o

那不是警告。

是猎杀的开始。

三月七日,清晨七点。

游所为在公寓里被电话吵醒。是王晶,声音急得变了调。

“游生!你看今天的《明报》没有?”

游所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拄著拐杖走到门口。

报纸已经塞在门缝里,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知名演员吴镇宇深夜遇袭,疑涉黑帮报復”

“青龙纹身再现,山口组阴影笼罩香港影坛”

文章写得很克制,但细节翔实一时间、地点、伤势、纹身特徵,甚至引用了“不愿透露姓名的警方人士”的话,证实近期確有山口组成员频繁出入香港。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据悉,吴镇宇目前正在拍摄游所为导演的新片《宵禁》。

该片是游所为与內地导演路釧赌约之作,將角逐坎城电影节短片角单元。

袭击事件是否与电影竞爭有关,尚不得而知。

但业內人士担忧,香港电影圈的恶性竞爭,是否已经蔓延至暴力层面?”

游所为放下报纸,笑了。

王晶在电话那头快急疯了:“游生,你还笑?

这报导把路釧都扯进来了!他现在肯定以为是我们放的消息!”

“本来就是我们放的消息。”游所为平静地说,“但不是针对路釧。”

“那————”

“是给山口组看的。”游所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们想躲在暗处,我就把他们拽到阳光下。

现在全香港都知道他们在搞事,他们再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王晶沉默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借刀杀人————不,是借舆论压人。”

“对。”游所为说,“阿晶,《宵禁》的粗剪版出来了吗?”

“出来了,昨晚林威熬通宵剪的。你要看?”

“现在就看。带上来,我在家等你。”

半小时后,王晶抱著笔记本电脑衝进公寓,眼圈黑得像熊猫。

游所为给他倒了杯咖啡,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宵禁》三个黑体字浮现,然后迅速淡出。

片子不长,二十九分四十秒。

但每一帧都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电梯里的戏,刘青云和吴镇宇的对手戏,灰蓝色的晨光从门缝透进来————游所为看著屏幕,左手无意识地握紧,石膏硌得掌心生疼。

片子放完,客厅里一片寂静。

王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眼眶有点红,转过头去抹了把脸。

“怎么样?”游所为问。

“他妈的————”王晶声音哽咽,“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所为笑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就行。”他合上电脑,“送坎城吧。今天就走国际快递,加急。”

“可是路釧那边————”

“他拍他的,我拍我的。”游所为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书桌前,翻开日历,“赌约是赌作品,不是赌手段。他要是有本事拍出更好的,我认输。”

王晶看著他,忽然问:“游生,你就没怕过吗?”

“怕什么?”

“怕输。”王晶说,“《大话西游》亏了一千万,公司现在资金紧张。

要是《宵禁》再输给路釧,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游所为不行了,说香港电影没救了。”

游所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日历,三月七日,农历正月廿八。

离九七回归,还有不到四个月。

这个城市正在经歷一场看不见的巨变,每个人都在寻找方向。

电影圈更是如此一一有人想捞最后一笔,有人想留下点什么,有人乾脆已经收拾行李,准备移民。

“阿晶,”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拍《宵禁》吗?”

王晶摇头。

“因为我想记住这个时刻。”游所为指著窗外,“1997年3月7日,香港回归前夜。很多人睡不著,很多人在挣扎,很多人在迷茫。但这些情绪,这些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他顿了顿:“电影是什么?是梦,是娱乐,是生意。

但也是记忆,是镜子,是刀。

《宵禁》就是一面镜子,照出这个城市的焦虑。

也是一把刀,剖开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不堪。”

王晶沉默了。

许久,他说:“我懂了。我去寄片子。”

他抱著电脑走到门口,又回头:“游生,你的手————”

“死不了。”游所为抬起左臂,石膏已经脏得发灰,“医生说了,骨裂而已,养一个月就好。”

“我是说,你要不要休息几天?”

“没时间休息。”游所为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下午约了江文谈《上海滩》的选角。晚上要去医院看镇宇。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明天,是靚坤的头七。”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江文来得比约定的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三份剧本,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批註过。

游所为拄著拐杖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手还没好就到处跑?”

“死不了。”游所为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江老师,剧本您看了?”

“看了。”江文把其中一份推过来,“改得不错。

许文强这个角色,你把他从英雄改成反英雄,这个角度很刁钻。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刁钻了,观眾接受得了吗?”

游所为翻开剧本,江文的批註很犀利:“第38场,许文强为自保出卖兄弟,动机不足。”

“第72场,冯程程发现真相后的反应太弱,应该更激烈。”

“第120场,结局太灰暗,建议留一点希望。”

每一句批註都切中要害。

游所为合上剧本:“江老师,您说得都对。

但我想拍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没有绝对的好人,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在大时代里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江文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德行。”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行,按你的想法拍。但演员方面,我得把关。”

“没问题。”游所为从包里掏出名单,“周润发演许文强,梁朝伟演丁力,张曼玉演冯程程,刘嘉玲演方艷芸。

配角方面,我想用一批新人一古天乐、刘德华、吴彦祖,他们现在都还没红,片酬低,但演技扎实。”

江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神微动。

“这些新人————你从哪挖出来的?”

“《大话西游》试镜时发现的。”游所为说,“古天乐在无线跑龙套,刘德华本身就是我公司的艺人,吴彦祖刚出道。他们缺的不是演技,是机会。”

江文沉吟片刻:“片酬预算多少?”

“主演每人五十万,配角每人十万到二十万。全部演员片酬控制在五百万以內。”

“五百万?”江文挑眉,“周润发现在在好莱坞,片酬至少两百万美金。你给他五十万港幣?”

“他会接的。”游所为篤定,“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只要剧本好,钱不是问题。”

江文不说话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一左臂打著石膏,脸色苍白,眼里的血丝还没退。

但说起电影时,那种光芒,那种篤定,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

“游所为,”江文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难?”

“知道。”

“可能亏钱,可能得罪人,可能拍完了上不了。”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走?”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江老师,您看过《大话西游》的观眾来信吗?”

江文一愣:“什么信?”

“电影上映后,我收到了两百多封观眾来信。”游所为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封,摊在桌上,“有中学生写的,有老人写的,有茶餐厅老板写的。

他们说的都不一样,但有一句话是共通的—谢谢您拍了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

他顿了顿:“让我想起了爱情的样子,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江文拿起一封信,慢慢看著。

信纸很普通,字跡歪歪扭扭,但字里行间的真挚,扑面而来。

“电影是什么?”游所为轻声说,“对我来说,就是这些信。

是有人在黑暗的影院里哭了,笑了,想起了什么。

是有人因为一部电影,改变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信收起来,抬头看著江文:“所以再难,我也要走。因为这条路尽头,不是票房数字,不是奖项,是这些东西。”

江文很久没有说话。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钢琴声,若有若无。

最后,他站起身,伸出手。

“游所为,”他说,“《上海滩》这部戏,我跟你干了。亏了,我陪你扛。

贏了,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游所为用右手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傍晚六点,圣保禄医院。

吴镇宇的病房在八楼,单人间。

值得一提的是他长的和靚坤有九成相似,不知道的人看到他们两人,都以为是兄弟。

游所为推门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睛很亮。

“游导,”他想坐起来,被游所为按住。

“別动。”游为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吴镇宇咧嘴笑,扯到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就是可惜了,《

宵禁》的宣传我去不了了。”

“宣传不重要。”游所为在床边坐下,“你好好养伤,片子我已经送去坎城了。”

吴镇宇一愣:“这么快?”

“怕夜长梦多。”游所为看著他,“镇宇,袭击你的人,警方已经立案了。

廉署也在查,很快会有结果。”

吴镇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游导,其实————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为首的那个人的脸。”吴镇宇压低声音,“他口罩掉下来过,虽然只有一秒,但我记住了。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到鬢角。”

游所为的心一紧。

“你確定?”

“確定。”吴镇宇说,“那道疤很深,像刀砍的。这种人,应该不难找。”

游所为立刻拿出大哥大,拨给陈浩南。

“浩南,镇宇说,动手的人左边眉毛有刀疤,从眉骨到鬢角。查查山口组在香港的人里,有没有这样的特徵。”

掛了电话,他看向吴镇宇:“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吴镇宇的声音很轻,“游导,我不是你,我没那么大胆子。我就是个演员,想好好拍戏,不想惹这些事。”

游所为沉默了。

他看著吴镇宇脸上的伤,看著那只吊著的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对不起。”他说,“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不怪你。”吴镇宇摇头,“是我自己要演的。游导,你知道我为什么接《

宵禁》吗?”

“为什么?”

“因为阿杰这个角色。”吴镇宇说,“他是个混混,坏事做尽,但心里还有一点乾净的地方。

这点乾净,让他痛苦,但也让他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我年轻时,也混过。不是在黑社会,是在片场跑龙套,为了一个角色什么都能干。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红,怎么都行。”

“现在呢?”

“现在?”吴镇宇笑了,“现在我想拍好戏。像《宵禁》这样的戏。哪怕不红,哪怕亏钱,但演得过癮,演得痛快。”

游所为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电影为什么重要?

因为它让吴镇宇这样的人,找到了活著的意义。

因为它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看见了一束光。

哪怕很微弱,但足够了。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游所为站在医院门口,看著街上的车流,拿出大哥大,拨了个號码。

“李主任,是我。有个新线索—一袭击吴镇宇的人,左边眉毛有刀疤,从眉骨到鬢角————对,很深的疤。好,我等您消息。”

掛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

三月八日,凌晨四点。

北角殯仪馆后巷,纸钱在阴湿的风里打著旋儿。

游所为靠在墙边,左臂的石膏在路灯下白得瘮人,右手夹著的烟已经快燃到过滤嘴。

今天是靚坤的头七。

按理说,黑社会大哥死了,头七该是热闹场面。

但靚坤死得难看—一跳楼,尸体碎得拼都拼不全。

道上人讲究这个,觉得晦气。

再加上他生前得罪人多,来的就更少了。

游所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进积水里,“滋”的一声。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陈浩南带著两个小弟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黑色塑胶袋,袋口露出香烛黄纸的一角。

“阿为,”陈浩南压低声音,“蒋先生他们已经到了,在里面上香。你是现在进去,还是————”

“等他们出来。”游所为说,“我还有伤,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陈浩南点头,让两个小弟去巷口望风,自己站到游所为旁边。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殯仪馆里隱约传来诵经声,和尚敲木鱼的声音单调又阴森。

“阿为,”陈浩南忽然开口,“佐藤那边有动静了。”

游所为转头看他。

“昨天下午,他在东京见了山口组总本部的若头。”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用原子笔潦草地写著几个日文名字,“我托日本的朋友打听的。他们谈了三个小时,谈完之后,佐藤订了明天回香港的机票。”

游所为接过纸条,借著路灯看。

纸条上写著三个名字:中村健一(已故),佐藤龙一,还有第三个—山本义雄。

“这个山本是谁?”

“山口组总本部若头补佐,专门管海外生意的。”陈浩南说,“他在菲律宾有赌场,在泰国有夜总会,在台湾也有生意。

这次来香港,估计是想接手靚坤留下的摊子。”

游所为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靚坤的帐本,我们交了一部分给廉署,但山口组不知道我们交了多少。”他分析道,“他们怕我们手里还有更多,所以才急著动手—打吴镇宇是警告,佐藤回东京是求援。”

“那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做两件事。”游所为盯著殯仪馆门口昏黄的灯光,“第一,查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第二,在我们把底牌打出来之前,让我们闭嘴。”

陈浩南脸色一沉:“他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游所为冷笑,“靚坤都敢杀,我算什么?”

正说著,殯仪馆的门开了。

蒋天生第一个走出来,身后跟著洪兴几个叔父,还有乌鸦和笑面虎一这两个东星的居然也来了。

蒋天生看到游所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阿为,来了怎么不进去?”

“蒋先生。”游所为点头致意,“我还有伤,在外面送送就好。”

蒋天生看著他吊著的左臂,嘆了口气。

“阿坤的事,连累你了。”他顿了顿,“我听说吴镇宇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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