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山口组乾的。”

蒋天生的脸色阴沉下来。

“佐藤这个人,做事越来越没规矩了。”他看了眼乌鸦和笑面虎,“东星跟山口组也有生意往来吧?”

乌鸦訕笑:“蒋先生,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佐藤这次確实过了。”

笑面虎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打演员算什么本事。”

游所为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乌鸦和笑面虎跟山口组的勾当不比靚坤少。

现在说这些漂亮话,无非是看风向不对,想撇清关係。

“蒋先生,”游所为开口,“我有个请求。”

“你说。”

“洪兴能不能放出话,说吴镇宇是洪兴罩的。”游所为看著蒋天生,“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要放话就行。山口组在香港再狂,也要给洪兴面子。”

蒋天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可以。阿坤虽然死了,但他毕竟以前是洪兴的人。他的人被欺负,洪兴不能不管。”

乌鸦和笑面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游所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洪兴这一表態,就等於跟山口组划清界限。接下来的戏,就好看了。

“谢谢蒋先生。”游所为说。

蒋天生摆摆手,带著人走了。

乌鸦和笑面虎落在最后,经过游所为身边时,乌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游导演,小心点。佐藤从东京带人回来了。”

游所为转头看他。

乌鸦笑了笑,没再多说,跟著笑面虎钻进路边一辆奔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浩南皱眉:“乌鸦什么意思?”

“意思是,”游所为看著远去的车尾灯,“佐藤这次回来,带的是硬手。”

早上八点,湾仔廉署大楼。

李明康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他接完第三个电话,把烟撼灭在堆满菸头的菸灰缸里,对坐在对面的游所为苦笑。

“游导演,你昨天提供的线索——眉毛有刀疤那个人,我们查到了。”

游所为坐直身子。

“真名叫渡边次郎,山口组香港分部的打手头目。

三年前在东京跟另一个帮派火拼,脸上挨了一刀,差点瞎了。”

李明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他在日本警视厅的档案照”

o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剃著平头,左边眉毛上一道狰狞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鬢角。

眼神凶狠,像条饿狼。

“他现在人在哪?”游所为问。

“昨天下午出境了,飞曼谷。”李明康说,“应该是佐藤安排的,让他出去避风头。”

游所为盯著照片,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打完了人,拍拍屁股就跑。

这就是山口组的做法—囂张,但谨慎。

让你知道是谁干的,但你又抓不到人。

“李主任,”他抬起头,“光是查,不够。”

“我知道。”李明康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廉署办案要讲证据。

现在渡边跑了,吴镇宇的指证就成了孤证。

没有物证,没有其他证人,光凭这个,抓不了人。”

“那就查別的。”游所为也站起来,“查山口组在香港的生意,查他们的资金流向,查他们贿赂了哪些官员。靚坤的帐本里,肯定不止那七个名字。”

李明康转过身,看著他。

“游导演,你知不知道,这样查下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

“可能会有人丟官,可能会有人坐牢,可能会————”李明康顿了顿,“可能会有人狗急跳墙。”

游所为笑了。

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李主任,”他说,“他们已经跳了。打吴镇宇是第一次,下次可能就是我了。与其等他们来,不如我们先动手。”

两人对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许久,李明康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搜查令。”他把文件推过来,“昨天批下来的。

今天下午三点,廉署会同时搜查山口组在香港的三家公司。

一家进出口贸易,一家地產中介,还有一家电影製作公司。”

游所为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电影製作公司?”他皱眉,“叫什么名字?”

“东亚星娱乐有限公司。”李明康说,“註册法人是佐藤龙一,去年成立,拍过两部三级片,都是洗钱的幌子。”

游所为心里一动。

东亚星娱乐————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个月,这家公司派人联繫过王晶,想投资《大话西游》的续集。

王晶当时觉得不对劲,婉拒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李主任,”游所为放下文件,“下午的搜查,我想去。”

李明康一愣:“你去干什么?那是廉署的行动,你一个市民————”

“我是证人。”游所为说,“靚坤的帐本是我提供的,吴镇宇是我剧组的演员。

我有权知道,那些想害我的人,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李明康看著他,忽然明白过来。

游所为不是单纯想去看。

他是想站到台前,告诉山口组——我不怕你们。

“会有危险。”李明康警告,“万一发生衝突————”

“有廉署的人在,我怕什么?”游所为笑了笑,“再说了,他们要是敢在廉署面前动手,那倒省事了——当场就能抓人。”

李明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头。

“下午两点,来这里集合。穿正式点,可能会有记者。”

中午十二点,铜锣湾录音棚。

陶喆和周杰伦瘫在控制室的地板上,两人眼圈都是黑的,面前摊著十几版修改过的谱子。

雷颂德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三份盒饭。

“吃饭。”他把盒饭扔在桌上,“你们俩再这样熬下去,歌没写完,人先垮了。”

陶喆爬起来,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

“德哥,还是不对。”他指著谱子,“副歌部分,我和杰伦写的两个版本,一个太悲,一个太亢奋。找不到中间那个点。”

周杰伦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他说,“游导演要的是一面镜子,不是一首完美的歌。镜子是什么?是真实,哪怕真实不好看。”

陶喆一愣。

雷颂德在旁边笑了。

“小周说得对。”他点了支烟,“你们现在写的,是想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但游导演要的,是让听歌的人想起自己的故事。”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陶喆盯著谱子看了很久,忽然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重写。”他说,“这次不想了,想到什么写什么。

周杰伦点头,抱起吉他。

一段旋律流出来一没有复杂的编曲,就是简单的吉他扫弦,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走路时的脚步声。

陶喆听著,拿起笔,在纸上写:“浪花捲走昨天黄浦江记得谁的脸灯火阑珊处转身留一身风霜做纪念”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押韵。就是大白话,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雷颂德闭上眼睛听著。

吉他声,歌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车喇叭,人声,施工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停。”他说。

陶喆和周杰伦停下来。

“就这样。”雷颂德睁开眼,“不要改了,就是这个感觉。粗糙,真实,像那个时代的人会唱的歌。”

陶喆和周杰伦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那————”陶喆问,“谁唱?”

“你们两个都唱。”雷颂德说,“录两个版本,一个你主唱,一个他主唱。

让游导演选。”

正说著,控制室的门被推开。

李宗盛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瘦,高,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著一副墨镜。

即使遮住了半张脸,那种气质也藏不住一忧鬱,敏感,像易碎的瓷器。

张国荣。

陶喆和周杰伦都站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荣哥,”李宗盛介绍,“这是陶喆,这是周杰伦,歌是他们写的。这是张国荣,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张国荣摘下墨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宗盛哥给我听了demo,”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有磁性,“我很喜欢。所以来看看。”

陶喆赶紧把最新版的谱子递过去。

张国荣接过来,看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

“能弹一遍吗?”他问周杰伦。

周杰伦点头,重新抱起吉他。

简单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张国荣跟著轻轻哼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讲故事。

浪花捲走昨天黄浦江记得谁的脸他唱完一段,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这首歌,”张国荣终於开口,“让我想起我爸爸。”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裁缝,在上海出生,后来来了香港。”张国荣说,“他很少讲以前的事,但喝醉的时候会说,说外滩的灯火,说黄浦江的汽笛,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顿了顿:“所以这首歌,我唱。”

陶喆眼眶红了。

周杰伦低头调弦,手有点抖。

李宗盛拍了拍张国荣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录?”

“现在。”张国荣说,“趁感觉还在。”

下午两点半,湾仔廉署大楼门口。

三辆黑色厢型车已经发动,十几个调查员穿著防弹背心,正在做最后检查。

游所为站在李明康旁边,一身黑色西装,左臂的石膏用袖子遮住了,但轮廓还是看得出来。

几个记者围在外面,长枪短炮对准这边。

“游导演!”一个女记者挤过来,“听说你今天要参与廉署的搜查行动?”

游所为点头:“我是证人,配合调查。”

“你不怕山口组报復吗?”

游所为看著她,笑了笑。

“怕。”他说,“但我更怕,如果我不站出来,以后会有更多人被打,更多电影被污染。”

闪光灯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明康看了眼手錶:“时间到了,上车。”

游所为跟著他上了第二辆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车队驶出廉署大院。

车上很安静,只有电台的电流声。

李明康递过来一件防弹背心:“穿上。”

游所为接过,笨拙地用单手穿上——左手还不能动,动作很彆扭。

“第一家去哪?”他问。

“东亚星娱乐,在九龙塘。”李明康说,“那里是重点,可能有帐本。另外两家是幌子,主要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游所为看向窗外。

街道飞速倒退,行人,车辆,招牌————这个城市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汹涌得快要喷发。

二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九龙塘一栋写字楼前。

游所为跟著李明康下车,抬头看一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东亚星娱乐在十二楼。

廉署的人已经衝进去了,保安被控制在门口。

电梯上行时,李明康低声说:“一会儿你跟在我后面,別乱走。如果有情况,先保护自己。”

游所为点头。

电梯门打开。

眼前是装修豪华的前台,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被廉署调查员控制住,蹲在墙角。

“搜查令。”李明康出示文件,“所有人配合调查,不要乱动。”

游所为跟著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

墙上贴著电影海报,都是粗製滥造的三级片。

角落里堆著道具和服装,散发出一股霉味。

调查员开始翻箱倒柜。

游所为走到一张办公桌前,上面堆著几份合同。

他翻开一份,是东亚星娱乐和一家日本贸易公司的合作协议,金额五百万港幣,备註写著“电影投资”。

但下面附的剧本,只有薄薄三页纸。

“这就是洗钱。”李明康走过来,“名义上是投资电影,实际上钱转一圈,乾净了,进了山口组的口袋。”

游所为继续翻。

另一份合同,是东亚星娱乐和一家地產公司的。

金额更大,八百万,备註写著“场地租赁”。

但租赁的场地,根本不存在。

“李主任!”一个调查员在里间喊,“找到东西了!”

两人快步走过去。

里间是佐藤的办公室,装修得更豪华。

调查员从保险柜里抱出一摞帐本,还有几盒录音带。

李明康翻开一本帐本,脸色越来越凝重。

游所为凑过去看。

帐本上记录著密密麻麻的流水—某年某月某日,给某官员“諮询费”多少,给某警察“辛苦费”多少,给某记者“车马费”多少————

数额都不大,但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最可怕的是,每一笔后面都附著一个代號。

“这些代號————”游所为皱眉。

“是他们在政府內部的关係网。”李明康合上帐本,声音很冷,“游导演,这次你立大功了。这些帐本,够我们挖出一串人了。

7

正说著,另一个调查员从书架后面找到一个暗格。

打开,里面是一把枪。

黑色的,瓦尔特ppk,枪身上刻著日文。

“佐藤的配枪。”李明康拿起来检查,“有编號,可以查。”

游所为看著那把枪,忽然想起吴镇宇被打的那天晚上。

如果那天在九龙塘地库,对方掏出的不是铁棍,而是枪————

他后背一阵发凉。

“李主任,”一个调查员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楼下有情况。”

“什么情况?”

“来了十几辆车,都是黑社会的。”调查员喘著气,“为首的是————是佐藤龙一。”

游所为和李明康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楼下,写字楼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二十几辆黑色轿车堵在路口,车上下来四五十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佐藤龙一站在最前面,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著传统的日本羽织,脚上是木屐。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一渡边次郎。

他不是去曼谷了吗?

游所为心里一沉。

看来佐藤早就收到风声,故意让渡边出境,又偷偷把他弄回来。

这是要硬碰硬了。

李明康带著廉署的人走出来,挡在游所为前面。

“佐藤先生,”李明康亮出证件,“廉署办案,请配合。”

佐藤笑了笑,笑容很冷。

“李主任,误会了。”他的粤语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这家公司的法人,听说有人搜查,过来看看。没问题吧?”

“没问题。”李明康说,“但请你在外面等。搜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佐藤身后的人骚动起来。

渡边次郎往前走了半步,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游所为的脸。

游所为没躲,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

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警车衝过来,急停在路边。

带队的是刘建明一游所为见过他,上次在九龙塘地库。

“佐藤先生,”刘建明下车,脸色很难看,“这里现在由警方接管。请你的人立刻离开。”

佐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明康,最后目光落在游所为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杀意,还有一丝————欣赏?

“游导演,”佐藤开口,“你很有胆量。”

游所为没说话。

“但胆量不能当饭吃。”佐藤继续说,“香港很快就要回归了。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挥了挥手。

那些黑衣人像潮水一样退去,钻进车里,一辆接一辆开走。

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那股压迫感,还在空气中瀰漫。

刘建明走到李明康面前,压低声音:“李主任,你们闹得太大了。佐藤这个人,不好惹。”

“不好惹也得惹。”李明康指著调查员手里抱著的帐本,“这些东西,够判他十年。”

刘建明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游所为站在原地,看著佐藤的车队消失在街角。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有针在扎。

他想起佐藤刚才说的话——“香港很快就要回归了。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是啊,变天了。

但天怎么变,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公道。

比如规矩。

比如电影该有的样子。

他转身,走回大楼。

楼上,还有更多的帐本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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