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所为抱紧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三月十五日清晨六点,上海外滩。

薄雾像一层灰纱笼罩著黄浦江,对岸浦东的陆家嘴还只有模糊的轮廓。

外滩万国建筑群的钟楼敲响六点钟声,浑厚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里迴荡。

游所为站在和平饭店门口,左臂的护具已经换成更轻便的弹性绷带。

他穿了件深棕色夹克,手里拿著对讲机,眼睛盯著马路对面正在架设轨道的摄影组。

“灯光组,再往左移半米。”对讲机里传来杜可风的声音,“我要那束光刚好打在发哥侧脸上,要有轮廓感,但不能太硬。”

周润发从化妆车里走出来,一身深灰色长衫,外面罩著黑色呢子大衣,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游所为身边,点了支烟。

“紧张?”周润发问。

“有点。”游所为坦白,“第一天开机,又是外景,还是这么重要的戏。”

今天要拍的是许文强初到上海的戏。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一个外乡人站在黄浦江边,看著对岸的十里洋场,眼里要有野心,有迷茫,还要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场戏很难。

因为不只要拍出许文强的状態,还要拍出那个时代的质感—黄包车的铃声,卖报童的吆喝,江轮的汽笛,还有那种新旧交替、中西碰撞的混乱感。

“別担心。”周润发吐出一口烟,“我昨晚把这场戏的台词背了三十遍,做梦都在演。”

正说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梁朝伟和张曼玉先后下车。

梁朝伟今天穿的是白色西装,头髮抹了髮油,油光水滑—这是丁力,那个在租界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买办。

张曼玉则是一身素色旗袍,外面披著绒线开衫,头髮烫成波浪卷一冯程程,教会学校毕业的新女性。

“游导,发哥。”梁朝伟走过来,看了看江面,“今天天气不错,雾刚好能遮掉那些现代建筑。”

“就是湿度大了点。”张曼玉拢了拢开衫,“旗袍都贴在身上了。”

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化妆师,给曼玉姐补点粉。发哥,伟仔,你们再对一遍词。二十分钟后开拍。”

对讲机里传来王晶的声音:“游生,群眾演员都就位了,三十个黄包车夫,二十个报童,还有十几个穿长衫的路人。

按你说的,都挑的有年代感的脸。”

“好。”游所为说,“让服装组再检查一遍,纽扣、鞋袜,一个细节都不能错。三十年代和现在,就差在这些地方。”

他转身走向监视器。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两台监视器已经亮起。

杜可风坐在左边,正调试著取景框。

王晶坐在右边,面前摊著场记板。

“游生,”王晶压低声音,“刚收到香港那边的消息。

路釧昨天开了记者会,说《胡同往事》虽然落选坎城,但已经被柏林电影节看中了,邀请去参加青年论坛单元。”

游所为挑了挑眉:“这么快?”

“明显是早就有联繫。”王晶说,“他就是不甘心,想找补回来。

记者会上还说,艺术不该被一场投票定义,时间会证明谁是更好的导演。”

游所为笑了。

“那就让时间证明吧。”他在导演椅上坐下,“现在,我们先拍好今天的戏。”

上午七点,第一场戏开拍。

场记板打下:“《上海滩》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周润发从黄包车上下来,站在外滩堤岸边。江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他眯起眼睛,看著对岸。

远处,江轮拉响汽笛。

“卡!”游所为喊停,“发哥,眼神不对。”

周润发转过身。

“太锐利了。”游所为走过去,“许文强刚到上海,应该是既兴奋又恐惧。

他看到的是机会,也是陷阱。

你现在的眼神,像已经在这里混了十年。”

周润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再来。”

第二镜。

这次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多了几分探究。

他慢慢走上堤岸,手扶著石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石面。

“好。”游所为对著对讲机,“轨道车跟上,给个慢推。我要看到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摄像机缓缓移动。

周润发的侧脸在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呼出一口白气。

“卡!”游所为再次喊停,“还是不对。”

他走到周润发身边,指著江对岸:“发哥,你现在看到的不是上海,是你老家台山的码头。

你十八岁离开家的时候,站在码头边,看著船开走,心里想的是什么?”

周润发愣住了。

许久,他轻声说:“想的是,混不出人样,就不回来了。”

“对。”游所为说,“就是这种感觉。再来。”

第三镜。

这一次,周润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野心家的眼神,是一个离乡背井的年轻人,站在陌生城市边缘,既想一头扎进去,又怕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眼神。

他扶著栏杆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完美。”杜可风在监视器后小声说。

游所为没有喊卡。

他让镜头继续,让周润发在那个状態里多待了十秒。

然后,他站起身,用力鼓掌。

现场所有人都跟著鼓掌。

周润发从角色里抽离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游导,”他说,“你刚才那几句话,值一百万片酬。”

上午十点,第二场戏。

丁力第一次见许文强。

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里,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因为一杯咖啡结缘。

梁朝伟和周润发对坐,桌上两杯咖啡冒著热气。

这场戏的难点在於台词一丁力表面上客气,但每句话都在试探。

许文强表面上谦卑,但每句话都在防守。

“丁先生客气了。”周润发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闻了闻,“我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还要靠丁先生提携。”

梁朝伟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里没温度。

“上海滩这么大,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他说,“但能不能留下来,看得不是本事,是————”

他故意停顿。

“是什么?”周润发问。

“是懂不懂规矩。”梁朝伟放下杯子,杯底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先生,你懂规矩吗?”

空气瞬间绷紧。

两个演员之间的张力,让整个片场都安静下来。

游所为盯著监视器,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一“砰!”

一声巨响从片场外传来。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润发手里的咖啡杯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液体溅了一地。

“怎么回事?”游所为站起来。

一个场务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游————游导,外面————外面有辆车爆炸了!

“”

片场外的马路上,一辆道具组的麵包车正冒著黑烟。

车头被炸得变形,玻璃全碎了,但火势不大,已经有两个工作人员用灭火器在扑救。

游所为衝过去时,王晶已经在那里,手里拿著个烧焦的塑料盒。

“不是爆炸。”王晶把盒子递给他,“是爆破装置。

有人把这个粘在车底,遥控引爆的。

威力不大,主要是嚇人。”

游所为接过盒子。

黑色塑料,上面有烧焦的电路板痕跡,还有一根残留的天线。

“报警了吗?”

“报了。”王晶压低声音,“但游生,你觉得报警有用吗?这明显是警告。”

游所为看向四周。

围观的人群已经被工作人员隔开,但远处有几个记者在拍照。

更远的街角,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让保安把那辆车盯住。”游所为说,“车牌记下来。”

“已经记了。”陈浩南从旁边走过来,他昨天刚从香港飞到上海,负责剧组安保,“沪a·b8347。我让兄弟去查了,是套牌车。”

意料之中。

游所为把烧焦的盒子还给王晶。

“清理现场,继续拍。”他说,“不能停,一停就输了。”

“可是游导,”周润发走过来,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咖啡渍,“这明显是冲我们来的。要不要————”

“要什么?停工?”游所为看著他,“发哥,如果我们今天停工,明天他们就会用更狠的手段。拍电影就像打仗,你退一步,对方就进十步。”

他转身面对所有工作人员:“大家都看到了,有人不想让我们把这部戏拍完。

但我想告诉大家,我游所为既然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想跟我一起把这部戏拍完的,留下。想走的,我不拦著,车马费照给。”

没有人动。

三十秒,一分钟。

最后,梁朝伟第一个走回片场:“化妆师,给我补妆。衬衫脏了,换一件。”

张曼玉跟著走回去:“我的旗袍也要重新烫一下,刚才溅到咖啡了。

周润发笑了。

他拍了拍游所为的肩膀:“游导,你说得对。不能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咖啡杯碎片,放在手心掂了掂。

“丁力,”他忽然说,“我们刚才演到哪了?”

梁朝伟已经重新坐下,端起新的咖啡杯:“你说你懂规矩。”

“对。”周润发走回座位,也端起杯子,“我说,规矩我懂。但上海的规矩,和台山的规矩,恐怕不太一样。”

“卡!”游所为喊,“这条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中午十二点,剧组在和平饭店包了个小宴会厅吃饭。

游所为没胃口,端著盒饭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货轮来往,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已经封顶,正在做最后的外墙装修。

1997年的上海,正在飞速变化。

就像香港。

就像这个时代。

手机响了,是李明康。

“游导演,”李明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上海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你们消息真灵通。”

“我们的人在跟。”李明康顿了顿,“那个爆破装置,是东南亚黑市常见的小玩意,遥控距离五百米。

引爆的人应该在附近,但肯定已经跑了。”

“我知道。”游所为说,“他们不会留下把柄。”

“不过有个发现。”李明康说,“我们查了佐藤在泰国的生意。

他在曼谷有一家电影公司,最近也在筹备一部民国戏,讲上海滩的。”

游所为皱眉:“他想跟我们打擂台?”

“不止。”李明康说,“他挖了你们剧组的几个人—一个美术助理,一个道具师,还有一个副导演。出价是你们的三倍。”

游所为心里一沉。

挖人,这是最狠的招。

电影是团队艺术,缺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特別是美术和道具,直接决定影片的质感。

“那几个人————”

“已经走了。”李明康说,“昨天下午的飞机,飞曼谷。

游导演,你要有心理准备,佐藤这次是铁了心要狙击你。”

游所为看著窗外的黄浦江,江面在正午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金光。

很美。

但底下有多少暗流,只有自己知道。

“李主任,”他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佐藤在东南亚的產业,有没有违规的。

赌场,夜总会,走私,什么都行。”游所为的声音很冷,“他搞我的电影,我就搞他的生意。”

李明康沉默了几秒。

“游导演,这不符合程序。”

“那就按程序来。”游所为说,“你们廉署不是要查洗钱吗?我敢打赌,他在东南亚的生意,没有一笔是乾净的。”

这次李明康笑了。

“好,我去查。但你这边————”

“我这边没事。”游所为说,“几个被挖走的人,影响不大。

正好让剩下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想拍好电影的人。”

掛了电话,他走回餐桌。

王晶正在跟周润发讲笑话,梁朝伟安静地吃饭,张曼玉在跟服装师討论下午那场戏的旗袍顏色。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但游所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谁更有耐心,比谁更狠,比谁更能扛。

他坐下,打开已经凉透的盒饭,大口吃起来。

下午两点,第三场戏。

冯程程在教会学校门口第一次见到许文强。

她刚从学校出来,抱著几本书,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书撒了一地。

许文强正好路过,弯腰帮她捡。

很简单的戏,但要拍出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张曼玉今天换了身浅蓝色学生装,头髮扎成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清纯得不像话。

她抱著书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第三步时,故意绊了一下。

书散开。

周润发从画外走进来,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

两人第一次对视。

张曼玉的眼神里要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少女的羞涩。

周润发的眼神里要有惊艷,有克制,还有那种“我不配”的自卑。

“卡!”游所为喊,“曼玉姐,眼神太复杂了。冯程程这时候才十八岁,没经歷过世事,她的眼神应该更单纯一点。”

张曼玉点头:“我明白了,再来。”

第二遍。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了很多,像一汪泉水。

周润发捡起最后一本书,递给她。

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张曼玉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脸红了。

周润发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了句“抱歉”。

“好!”游所为说,“这条保留。再来一条,我要换个角度。”

拍摄继续。

游所为坐在监视器后,看著画面里的两个人。

他想起剧本里后面的情节—冯程程会爱上许文强,会因为他家破人亡,会在最后对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下午,让你帮我捡起了那些书。”

爱情是什么?

是开始时的惊鸿一瞥,是过程中的轰轰烈烈,是结束时的痛彻心扉。

也是电影永恆的主题。

对讲机里传来王晶的声音:“游生,香港长途,方小姐找你。”

游所为起身,走到临时搭建的通讯处。

电话那头,方小姐的声音很急:“阿为,淑贞到巴黎了,刚住下。但她在机场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

“是什么?”

“是你《大话西游》的胶片。”方小姐说,“但被剪得乱七八糟,上面还用红笔写了字——下一个”。

“”

游所为的手握紧话筒。

指节发白。

“淑贞怎么样?”

“嚇坏了,但还算镇定。”方小姐说,“我已经联繫了巴黎的朋友,让她先住过去。

阿为,你要小心。他们能寄到巴黎,就能寄到上海。”

“我知道。”游所为说,“方小姐,帮我个忙。”

“你说。”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二十四小时保护淑贞。”游所为顿了顿,“钱我出,多少都行。”

“钱不是问题。”方小姐说,“问题是,这样要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年?阿为,这不是办法。”

游所为看著窗外的上海。

这个城市正在迎接黄昏,夕阳把黄浦江染成血色。

“不会太久。”他说,“等这部电影拍完,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掛了电话,他走回片场。

拍摄还在继续。

张曼玉和周润发已经演到了分別的戏。冯程程抱著书走远,一步三回头。

许文强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两个註定要相爱相杀的人,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別离。

“卡!”游所为喊,“今天收工。

2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周润发走过来,卸了妆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

“游导,”他说,“今天这场戏,让我想起我初恋。”

“哦?”

“也是在学校门口,也是她抱著书,也是我帮她捡。”周润发笑了笑,“后来她嫁给了別人,我来了香港。三十年了,再没见过。”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

电影是什么?

是把这些真实的人生,这些藏在心底的记忆,这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放到银幕上。

让看见的人哭,让看见的人笑。

让看见的人想起,自己也曾经那样活过。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剧组下榻的酒店。

游所为在房间里看明天的分镜稿,门被敲响。

是王晶,手里拿著一封快递。

“刚送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东京的朋友”。”王晶的脸色很难看,“我拆开看了,是————”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张照片。

第一张:游所为在香港的公寓楼下,时间是昨天晚上他离开香港前。

第二张:邱淑贞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拖著行李箱。

第三张:周润发在曼谷一家酒店门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握手一那个男人是佐藤。

第四张:游所为在上海外滩,今天早上,站在和平饭店门口。

每张照片背面都有一行列印的字:“游戏才刚刚开始。”

游所为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王晶,”他说,“把这些照片复印一份,寄给李明康。原件保存好,將来有用。”

“游生,你不怕?”

“怕什么?”游所为把照片收起来,“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把电影拍出来,怕我们贏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上海的夜景。

“明天,”他说,“照常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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