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水位明显上涨,浑浊的江水拍打著堤岸,溅起的水花混在雨水里,把整个外滩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中。

游所为站在和平饭店七楼房间的窗前,手里捏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用印表机打的,简短得令人不安:“今晚九点,外滩观景平台3號灯柱。带五十万现金,换佐藤洗钱证据的u盘。只准一个人来。”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列印出来的时间戳:3/1923:47。

信是今天中午送到酒店前台的,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

前台服务员说,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送来的,放下信封就走了,没说一句话。

游所为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五十万现金,他手里有一是剧组备用的应急资金。但一个人去————陈浩南坚决反对。

“阿为,这明显是个套。”两小时前,陈浩南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他们知道我们缺证据,就用这个钓你上鉤。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万一不去,证据就没了。”游所为当时这样回答。

“那也可能是假的!”

“真的假的,看了才知道。”

此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六点十五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手机响了。

是周润发,从曼谷打来的国际长途。

“游导,”周润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有隱约的机场广播声,“我刚到曼谷。我妈妈昨天在家门口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

“6

“是什么?”

“一只死猫。”周润发沉默了几秒,“还有一张纸条,用泰文写的:“让你儿子老实点”。”

游所为闭上眼睛。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那种熟悉的、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的感觉。

“发哥,对不起。”他说,“是我连累了你。”

“不要说这种话。”周润发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会退。我已经联繫了曼谷的朋友,让我妈妈先搬到安全的地方。明天我就回上海,戏照拍。”

“发哥,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退出?”周润发打断他,“游导,我周润发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几只死猫就想嚇退我?太小看我了。”

他顿了顿:“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他们开始对演员的家人下手了。你要小心,伟仔和曼玉那边可能也会有动作。”

话音刚落,另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梁朝伟的经纪人。

“游导,伟仔刚才收到一封快递。”经纪人的声音很急,“里面是他小时候在旺角老房子的照片,还有一张列印的字条:想想你妈妈现在还住哪里”。”

游所为握紧了手机。

指节发白。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没有直接威胁內容,只能备案。”经纪人嘆了口气,“游导,我不是要施压,但伟仔现在情绪很受影响。他妈妈身体不好,住在养老院,这件事————”

“我明白。”游所为说,“我会处理。”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瓢泼的大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敲打。

压力。

四面八方的压力。

胶片被毁要重拍,时间紧迫。演员家人被威胁,人心浮动。现在又来了这封匿名信,真假难辨。

而他必须在今晚九点,做出选择。

去,还是不去?

晚上七点半,酒店地下停车场。

陈浩南靠在车边抽菸,脚边已经扔了四五个菸头。看到游所为下来,他直起身。

“决定好了?”

“去。”游所为拎著一个黑色运动包,里面是五十万现金,“但你要跟著。”

陈浩南皱眉:“信上说只准一个人————”

“你远远跟著,別被发现。”游所为拉开车门,“如果真是陷阱,至少有人知道我在哪。”

陈浩南盯著他看了几秒,最后嘆了口气,把菸头踩灭。

“上车。”

黑色丰田驶出酒店,匯入雨夜的车流。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仍然看不清前面的路。上海夜晚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绿黄蓝,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车內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阿为,”陈浩南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跛脚那两个人,昨天晚上在火车站被抓了。”陈浩南说,“但今天上午,他们被保释了。”

游所为猛地转头:“谁保的?”

“一个律师,姓李,叫李文轩派来的。”陈浩南握方向盘的手很紧,“保释金二十万,当场付清。警察说证据不足,只能放人。”

游所为笑了。

气笑的。

“证据不足?他们闯进冲印厂毁胶片,这叫证据不足?”

“冲印厂没监控,药水瓶上没有指纹,他们又不承认。”陈浩南说,“警察也没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人跟踪了他们。”陈浩南降低了车速,“他们被保释后,去了浦东一家酒店。

我在酒店外守了一天,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

“路釧。”

游所为愣住了。

“路釧?他怎么会————”

“他来上海三天了。”陈浩南说,“住的就是那家酒店。今天下午,他见了那两个人,在酒店咖啡厅谈了半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照片,递给游所为。

照片上,路釧坐在咖啡厅卡座里,对面是两个男人。虽然像素不高,但能清楚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坐著的时候,右腿不自然地歪著—一是跛脚。

“他们说了什么?”游所为问。

“听不清。”陈浩南摇头,“但最后路釧给了他们一个信封,很厚,应该是钱。”

游所为看著照片。

雨点打在车窗上,啪作响。

路釧。

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输不起的对手,现在看起来,水比想像中深。

“还有,”陈浩南继续说,“路釧明天下午要开记者会,在上海电影製片厂的礼堂。

主题是华语电影的艺术坚持与商业困境”,但请来的媒体名单里,有六家是佐藤在东南亚控制的娱乐小报。”

“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陈浩南说,“但我有种感觉,他明天的记者会,不会只是谈艺术。”

车子在外滩附近一条小巷停下。

陈浩南关掉车灯,指了指前面:“观景平台在那边,走过去五分钟。

我在这里等你,对讲机开著,有事就喊。”

游所为点头,拎起运动包,推开车门。

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

晚上外滩观景平台。

雨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细细密密地下著。

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雾里发出昏黄的光。

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朦朧不清。

游所为走到3號灯柱下。

灯柱是铸铁的,漆成深绿色,上面贴满了各种小gg—办证、租房、疏通管道。

他靠在灯柱上,看著手里的运动包。

五十万。

够普通人在上海买套小房子的首付。

现在他要用它,换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u盘。

愚蠢吗?

也许。

但他没得选。

九点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游所为还是听到了,他转过身。

来的人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张脸。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著一个普通的公文包。

她走到游所为面前,站定,雨水顺著她的发梢往下滴。

“游导演?”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

“我叫林晓薇。”女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高级调查员。”

游所为愣住了。

他接过证件,借著路灯的光看。照片上確实是眼前这个女人,警徽也是真的。

“你是警察?”

“是。”林晓薇收回证件,“但我今天的身份不是警察,是线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佐藤洗钱的证据在哪,但我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去拿。”林晓薇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u盘,“这里面,是佐藤在东南亚七家空壳公司的帐目,还有他和香港、大陆十二个官员的资金往来记录。总金额,超过八亿港市。”

游所为盯著那个u盘。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唯一敢跟他硬碰硬的人。”林晓薇把u盘递过来,“廉署在查,但程序太慢。

大陆警方也在查,但涉及到跨境,难度很大。

你需要这个,我也需要有人把这个公之於眾。”

游所为没有接。

“条件呢?”

“没有条件。”林晓薇说,“但有个风险这个u盘是副本,原件还在佐藤手里。

如果他发现丟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你拿了它,就等於把靶子背在了身上。”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游所为看著那个u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很轻,一个塑料壳子,几克重。

但里面装著八亿的黑钱,装著十几条人命的前程,装著一个庞大犯罪网络的秘密。

也装著他扳倒佐藤的唯一机会。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林晓薇笑了,笑得很淡。

“我父亲以前也是警察。”她说,“二十年前,他在查一起走私案时,被人从码头推下去,淹死了。案子最后以意外结案,但我知道不是意外。”

她顿了顿:“推他下去的人,后来加入了山口组。现在,是佐藤的左右手。”

游所为明白了。

这不是帮忙。

是復仇。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晓薇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路釧明天的记者会,你要小心。”她说,“我们监听了他和佐藤的电话,他们计划在记者会上公布一些东西——关於《上海滩》剧组的丑闻”。

“6

“什么丑闻?”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和钱有关。”林晓薇说,“佐藤给了路釧两百万,让他配合。

明天的记者会,是个局。”

说完,她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游所为站在原地,手里握著u盘和运动包。

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

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晚上九点半,酒店房间。

游所为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陈浩南站在他身后,两人盯著屏幕。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上百个pdf和ecei文件。

每一个都標註著日期、金额、收款人、转帐路径。

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五年前,最近的一笔就在上个月。

金额从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

收款人里,有香港的官员,有大陆的商人,有东南亚的政客,甚至还有两个好莱坞製片人的名字。

“这他妈————”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要是全曝光,得有多少人跳楼?”

游所为快速瀏览著文件。

突然,他停住了。

滑鼠停留在一个pdf上,文件名是“hk—entertainment—fund”。

点开。

里面是东亚星娱乐公司的详细帐目——正是之前被廉署搜查的那家。

但这份帐目更完整,记录了每一笔“电影投资”的真实去向。

其中有一项,让游所为的瞳孔骤缩。

“《大话西游》续集投资意向金,三百万港幣,收款方:光影世纪公司。”

时间是去年十月。

也就是《大话西游》上映前两个月。

“这不可能。”陈浩南说,“阿为,你从来没————”

“我当然没有。”游所为的声音很冷,“这是偽造的。佐藤用这种手段,想把我的公司也拖下水。”

他继续往下翻。

更多偽造的记录:《上海滩》前期筹备“諮询费”五十万,收款人王晶;演员选角“劳务费”三十万,收款人陈淑芬:甚至还有一笔“安保服务费”二十万,收款人陈浩南。

每一笔都有模有样,有转帐记录,有合同扫描件,有签字盖章。

如果这些“证据”被公布出去,游所为的整个团队,都会被贴上“收黑钱”的標籤。

电影就彻底完了。

“路釧明天要公布的,就是这个。”游所为关掉文件,拔出u盘,“他想用这些偽造的证据,把我和佐藤绑在一起。让所有人以为,我所谓的“反黑钱”,只是黑吃黑。”

陈浩南一拳砸在墙上。

“操!这个王八蛋!”

“冷静。”游所为把u盘收好,“我们现在有真的证据,他们的是假的。明天记者会,就看谁手里的牌更硬。”

“你要去?”

“要去。”游所为说,“而且要带著这个u盘去。”

陈浩南瞪大眼睛:“你疯了?万一他们硬抢————”

“那就让他们抢。”游所为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记者会现场,那么多媒体,那么多摄像头。他们敢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上海夜景。

雨停了,但云还没散。月亮在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朦朧的光。

“浩南,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联繫李明康,把u盘里的內容发一份给他。让他准备好,明天隨时配合。”

“好。”

“第二,联繫方小姐,让她找几家信得过的媒体,明天一定要到现场。我要这个记者会,全程直播。”

“明白。”

“第三,”游所为转过身,眼神像刀,“找到路釧现在住哪。我要在记者会开始前,见他一面。”

陈浩南愣了一下:“见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游所为说,“一个拍电影的人,为什么要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良心。”

深夜,浦东香格里拉酒店。

路釧住在二十三楼的行政套房。

他刚洗完澡,穿著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黄浦江夜景。

手里端著一杯红酒,但没喝,只是晃著。

茶几上放著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明天记者会要公布的“材料”。

敲门声响起。

路釧皱眉。他没叫客房服务,这个点会有谁?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著游所为。

路釧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游导演,”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么晚有事吗?”

游所为没说话,直接走进房间。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背对著路釧。

“这里的景色不错。”游所为说,“一晚上多少钱?”

“三千八。”路釧关上门,“游导演如果喜欢,我可以让助理帮你订一间。”

“不用了。”游所为转过身,“我住不起。我的钱,要用来拍电影。”

路釧的脸色变了变。

“游导演,你如果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游所为打断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为什么要帮佐藤?”游所为盯著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偽造那些证据?为什么要毁我的电影?”

路釧笑了。

笑得很勉强。

“游导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游所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一就是陈浩南拍的那张,路釧和跛脚男人在咖啡厅见面的照片。

路釧看到照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游所为说,“路导演,你也是拍电影的人。你知道一部戏拍出来有多难,知道一个团队要付出多少心血。为什么要毁了它?”

路釧沉默了。

他走到酒柜边,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然后,他坐下,双手捂著脸。

许久,他才开口。

“游所为,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大话西游》试映会,68.5对48.2。

导演会投票,217对83。

坎城,你的片子进了,我的被拒。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贏,我输。”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比你差!我拍电影的时间不比你短,我用的心不比你少!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贏?”

游所为看著他,没有说话。

“后来佐藤找到我。”路釧继续说,“他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两百万,还帮我把片子送到柏林。

他还说,你游所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在收黑钱,你也是偽君子。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答应了。因为我想贏,哪怕一次。因为我受够了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游所为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果然是那些偽造的证据,列印得整整齐齐,甚至做了精美的排版。

“就为了这个?”游所为说,“就为了两百万,为了一个电影节的邀请,你就出卖了自己的良心?”

“良心?”路釧猛地站起来,“良心值多少钱?游所为,你別装了。

这个圈子,谁乾净?

你以为你拍《大话西游》亏了一千万,很了不起?

那只是因为你傻!因为你不会做生意!”

他走到游所为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我告诉你,这个时代,贏家通吃。不管用什么手段,贏了就是贏了。

明天记者会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游所为是个骗子,是个收黑钱的偽君子。

而我会带著我的片子去柏林,我会拿奖,我会成功。

游所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文件夹。

“路导演,”他说,“你错了。”

“我错在哪?”

“你错在以为电影是比赛。”游所为说,“电影不是比赛,没有输贏。

电影是镜子,照见人心。

你心里有什么,拍出来的就是什么。”

他指了指那个文件夹:“你心里装的是嫉妒,是不甘,是恨。

所以你会拍《胡同往事》那种空洞的片子,所以你会为了钱出卖自己,所以你会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

路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我明天会去记者会。”游所为说,“我会带著真的证据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谁才是骗子。”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还有,路导演,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手。因为在我眼里,电影不是用来打败谁的。电影是用来照亮什么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路釧站在原地,看著茶几上那个文件夹,看著那张照片。

许久,他拿起酒杯,想再倒一杯酒。

但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地。

他瘫坐在沙发上,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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