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我小时候在台湾,家里很穷。

唯一开心的时候,就是听收音机里的老歌。

那些歌让我觉得,生活再苦,也有美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现在轮到我写歌了。我不敢说能成为谁的光,但至少————我想试试。”

陶喆转头看著他,笑了。

“你说得对。至少试试。”

晚上八点,游所为开车回家。

他的左臂还吊著,只能用右手开车,动作很彆扭。

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又出现了一是警方派来保护他的人。

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有根刺扎在背上,拔不出来,又忽略不了。

手机响了。

是陈浩南。

“阿为,刚收到风声。佐藤从日本调了人过来,都是职业的。你这几天最好別出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游所为说,“他们要是真想动我,在哪里都一样。”

“那你————”

“我没事。”游所为看著前方,“浩南,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路釧最近的动静。我总觉得,他那边不会这么安静。”

掛了电话,游所为把车停进公寓地库。

他刚下车,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地库应该有保安巡逻,有邻居进出。

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一那里空荡荡的,他没带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但很稳。

游所为慢慢转身。

三个人,都穿著黑色运动服,戴著口罩。为首的那个,手臂上有青龙纹身。

“游导演,”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就得用点————不太礼貌的方式了。”

三个人慢慢围上来。

游所为背靠著车,脑子飞速转动。

左臂不能用,右手要开车门—一来不及。

就在对方要动手的瞬间,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一辆白色麵包车衝进地库,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五个人。

不是警察。

是陈浩南的人。

“操你妈!还真敢来!”陈浩南第一个衝过来,手里拎著一根钢管。

混战瞬间爆发。

游所为被拉到一边,陈浩南的手下挡在他面前。

但对方明显是专业的,下手狠辣,很快就放倒了两个人。

陈浩南红了眼,钢管砸在一个人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陈浩南想追,被游所为叫住。

“別追,交给警察。”

两辆警车衝进地库,警察下车,看到这场面,立刻拔枪。

“都別动!”

游所为举起右手:“阿sir,我是游所为,刚才被袭击。

那三个人,”他指向正在逃窜的背影,“是山口组的人。”

带队的刘建民认出了他:“游导演?你没事吧?”

“没事。”游所为看著地上的血跡——有对方的,也有陈浩南手下的,”但我需要警方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山口组的人能在香港这么囂张?”

刘建民脸色尷尬:“这个————我们会调查。”

“调查?”游所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上次被袭击,你们也说调查。

结果呢?他们今天又来。

如果警方保护不了市民的安全,那市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3

这话说得很重。

刘建明的脸色变了:“游导演,你这话————”

“我说的是事实。”游所为打断他,“麻烦你转告你的上司,如果警方再无所作为,我会召开记者会,把这件事公之於眾。让全香港都知道,我们的警察,连一个电影导演都保护不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陈浩南跟上来,小声说:“阿为,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强硬?”游所为按了电梯按钮,“浩南,你记住,有时候你越退,对方越进。

只有让他们知道,动我要付出代价,他们才会怕。”

电梯门打开。

游所为走进去,看著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左臂的伤口又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火,比伤口更灼热。

凌晨一点,游所为的公寓。

他坐在书桌前,左手吊著,右手拿著笔,在修改《宵禁》的最后一场戏。

祥叔和阿杰被救出来后,没有拥抱,没有和解。

两人在救护车前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台词。

只有眼神。

游所为写了三版,都不满意。

太刻意,太煽情,太像电影。

而生活,往往比电影更沉默。

电话响了。

是李明康。

“游导演,抱歉这么晚打扰。”李明康的声音很严肃,“刚收到消息,佐藤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飞东京。”

“要跑?”

“可能是。”李明康顿了顿,“也可能是调虎离山。我们的人会盯著,但你这边也要小心。

“谢谢李主任。”

掛了电话,游所为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有多少光在努力不熄灭。

他想起《上海滩》剧本里的一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他现在就在脏水里。

但他不打算沉。

他要游出去,还要带著更多人一起游出去。

回到桌前,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

祥叔和阿杰最后那场戏,他终於知道该怎么写了一不需要对视。

不需要台词。

只需要一个细节:阿杰走远后,祥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张照片,是祥叔年轻时和老婆的合影。

那时候他还不是警察,她还没得病。

那时候他们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

祥叔把照片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但远处有微光。

也许那就是希望。

也许不是。

但至少,天快亮了。

游所为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三月五日凌晨四点,九龙塘工业大厦。

电梯井里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二十二个小时。

刘青云靠在布景外的墙壁上小憩,吴镇宇坐在摺叠椅上反覆读著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嘴唇无声地动著。

王晶红著眼睛走过来,手里拿著热咖啡,递给监视器旁的游所为:“阿为,最后一场了,真不改了?”

游所为接过咖啡,右手微微发抖—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左臂的石膏在灯光下泛著冷白色,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不改了。”他的声音沙哑,“就这样拍。”

王晶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朝场务挥手:“准备最后一场!所有人打起精神!”

杜可风亲自调试最后一组镜头。

这个年近五十的摄影师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但握摄像机的手依旧很稳。

他转头看向游所为:“游生,我要一束光一从电梯门缝透进来,很细,但刚好打在祥叔脸上。”

“天光?”游所为问。

“对。凌晨五点的光,灰蓝色的,带著雾气的那种。”杜可风说,“要让人感觉————夜晚结束了,但白天还没真正开始。”

游所为点头:“好。”

所有人都就位了。

电梯轿厢里,祥叔(刘青云饰)和阿杰(吴镇宇饰)背对背坐著。

他们已经在这里困了六个小时一—戏里的六小时,现实的二十二个小时。

两人脸上都是真实的疲惫,眼里的血丝不是化妆,是熬出来的。

“action!“

阿杰忽然站起身,开始用肩膀撞电梯门。

那不是表演,是他真的在撞——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金属门发出沉闷的迴响,在整个电梯井里震盪。

祥叔没动,只是抬头看著他。

撞了十几下后,阿杰停下来,喘著粗气,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老傢伙,你就这么等死?”

“不等死,还能怎样?”祥叔的声音很平静,“你撞得开吗?”

“撞不开也要撞!”阿杰嘶吼,“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

回归倒计时!全香港的帮派都在跑路!

我要是出不去,明天就被扔进维多利亚港餵鱼!”

祥叔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

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瀰漫。

“我老婆得了癌症。”祥叔忽然说,“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阿杰愣住了。

“儿子在美国,三年没回来了。”祥叔吸了口烟,“上个月寄了张支票,说太忙,回不来。我撕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为什么要急著出去?

出去干什么?去医院看她一天天瘦下去?还是回家对著空房子发呆?”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电梯顶部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门缓缓打开了一只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公分宽。

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缝里透进来,正好打在祥叔脸上。

那光很微弱,但在完全黑暗的电梯里,亮得刺眼。

祥叔眯起眼睛。

阿杰立刻扑到门缝前,想用手扒开门,但缝隙太窄,根本伸不出去。

“妈的!就差一点!”他回头喊,“老傢伙!来帮忙!”

祥叔没动。

他只是看著那束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缝前,和阿杰一起往外看。

外面是空的—电梯停在两层楼之间,下面是黑暗的电梯井,上面也是。

那束光是从某个通风口透进来的,遥远,但真实。

“看见了?”祥叔轻声说,“有光。”

阿杰没说话。他的身体在颤抖。

“你要活下去。”祥叔继续说,“哪怕像条狗,也要活下去。因为只要活著,就有天亮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阿杰手里。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乾净的。”祥叔说,“出去后去找他,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能减刑。”

阿杰低头看著纸条,手抖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帮我?”

祥叔笑了,笑得很淡:“因为我不想我老婆走的时候,这世上又多一个死人。”

他顿了顿:“也因为————你是左撇子。我儿子也是。”

阿杰的眼泪掉下来。

这个在帮派里砍人都不眨眼的混混,哭得像孩子。

就在这时,电梯猛地一震。

然后,缓缓上升。

门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

“卡!”

游所为的声音在电梯井里迴荡。

但没人动。

刘青云和吴镇宇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脸上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在灯光下闪著光。

杜可风放下摄像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晶站在监视器后,看著回放,嘴唇在抖。

游所为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电梯。

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

他走进布景,走到两个演员面前。

然后,他深深鞠躬。

“谢谢。”他说,“演得太好了。”

刘青云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是你剧本写得好。”

吴镇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游所为的肩膀一很轻,怕碰到他的伤。

全场寂静。

只有电梯井里隱约传来的风声。

许久,王晶才开口:“游生,《宵禁》————杀青了。”

三月六日,上午十点。

游所为在公寓里睡觉一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他需要休息。但电话响了。

是陈浩南。

“阿为,出事了。”陈浩南的声音很急,“吴镇宇昨晚收工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游所为瞬间清醒:“伤势怎么样?”

“右腿骨折,脸上有淤青,但没生命危险。”陈浩南顿了顿,“对方留了话这是警告。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骨折了。””

游所为握著电话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浩南,”他的声音很冷,“知道是谁干的吗?”

“车牌被遮了,但吴镇宇说,打他的人手臂上有纹身——青龙。”

山口组。

游所为闭上眼睛。

他知道会有报復,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阿为,”陈浩南压低声音,“要不要我————”

“不要。”游所为打断他,“报警。把纹身的特徵告诉警方,让他们处理。”

“可是警方————”

“警方如果处理不了,我们再想別的办法。”游所为说,“但现在,我们不能先动手。一动手,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

陈浩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我听你的。但阿为,你要小心。他们敢动吴镇宇,就敢动你。”

“我知道。”

掛了电话,游所为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沉思。

下午两点,廉署大楼。

李明康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这位平时很少抽菸的主任,今天已经抽了半包。

“游导演,你提供的名单,我们已经核实了三分之一。”李明康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七个官员里,有三个確认和山口组有经济往来。十二个商人里,有七个涉嫌洗钱。”

游所为翻开文件,快速瀏览。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详细的证据链: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会议记录——有些甚至附了照片。

“效率很高。”他说。

“因为你给的线索很准。”李明康掐灭烟,“但问题是,这些人现在都收到了风声,开始销毁证据了。

有个做进出口生意的,昨天连夜飞去了马来西亚。

还有个部门的处长,今天一早提交了病假申请,说是心臟病发作。”

“打草惊蛇了。”

“对。”李明康看著他,“游导演,山口组在香港经营了十几年,不是一两天能剷除的。现在打草惊蛇,后面会更难。”

游所为合上文件。

“李主任,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因为难就不做,那廉署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李明康愣住了。

游所为继续说:“我知道难。我知道会得罪人,会有危险,甚至会失败。

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会成功才去做,是因为应该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车流川流不息。

“李主任,您知道我最喜欢香港什么吗?”他轻声说,“是这里的法治。是这里的人相信,不管你是谁,犯了法就要受到惩罚。

这是香港的根基,也是香港的骄傲。”

他转身,看著李明康:“如果连这个根基都烂了,香港还是香港吗?”

李明康沉默了。

许久,他也站起身。

“游导演,你说得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这是搜查令,我已经签了。下午四点,廉署会同时搜查这七家公司和三个政府部门的办公室。媒体我会安排好,全程直播。”

游所为的眼睛亮了。

“您————”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李明康笑了,笑得很释然,“就像你说的一有些事情,是因为应该做。”

两人握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

傍晚六点,游所为接到江文的电话。

“剧本我看了。”江文说,“改得很好。特別是最后那场戏——许文强没有死,他活下来了,但失去了所有。

这个结局,比原来的悲剧更有力量。”

“谢谢江老师。”游所为说,“演员方面————”

“都谈妥了。”江文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周润发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愿意降一半片酬。

梁朝伟也是。张曼玉和刘嘉玲都说,只要能演,片酬好说。”

游所为心里一暖。

这就是他为什么爱电影——因为总有那么一群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心中的那团火。

“投资呢?”他问。

“谢瓜强出两千万,邵氏出一千万,嘉禾出一千万。”江文顿了顿,“还剩五百万的空缺,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大陆有家公司感兴趣。”江文说,“中影的韩三坪,你知道吧?他看了剧本,很欣赏。说如果能过审,中影愿意投资五百万,並且负责大陆的发行。”

游所为愣住了。

中影投资,大陆发行————这意味著,《上海滩》將不再是单纯的香港电影,而是两岸三地合作的电影。

这意义太大了。

“但审查————”他犹豫。

“韩三坪说了,剧本他可以帮忙把关。”江文说,“只要把一些敏感点调整一下,过审问题不大。”

游所为握著电话,手心在出汗。

机会来了。

真正的机会。

“江老师,”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电影的最终剪辑权,必须在我手里。”

江文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合同里我会写清楚。导演剪辑版,谁也不能动。”

“好。”游所为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干。”

掛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但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亮了起来。

那些灯火,像无数颗星星,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

很美。

他想起《上海滩》剧本里的一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他现在就在脏水里。

但他不打算沉。

他要游出去,还要带著更多人一起游出去。

回到桌前,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

许文强最后那场戏,他终於知道该怎么写了一不需要独白。

不需要煽情。

只需要一个细节:许文强站在黄浦江边,看著对岸的灯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拋进江里。

那枚铜板,是他刚来上海时,身上仅剩的钱。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一地位、財富、名声。

但他把最后的那枚铜板扔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文强转身,走进夜色。

远处的钟楼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旧的时代结束了。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留下来。

就像那枚沉入江底的铜板。

看不见,但存在。

游所为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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