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站在落地窗前,手指间夹著的雪茄菸雾在晨光中繚绕。

他背对著游所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海滩》这个本子,十年前就有人想拍。”他转过身,眼神锐利,“邵氏、tvb

都动过念头,但最后都黄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游所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叠厚厚的剧本:“太敏感?”

“不只是敏感。”江文在对面坐下,把雪茄摁灭在菸灰缸里,“是烫手。租界、黑帮、日本人、军统、地下党————这故事里每个人的手都不乾净。

拍得太真,会得罪活人;拍得太假,观眾会骂。”

他顿了顿:“但我想拍。因为这才是我心里的上海滩一不是许文强那种英雄,是一群在泥潭里挣扎,想洗乾净手却越陷越深的人。”

游所为翻到剧本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標註了一段对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这句话写得好。”游所为说。

“是我加的。”江文笑了笑,“游导演,你还没回答我—敢不敢拍?”

游所为合上剧本,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轮渡鸣笛声隱约传来。

这个城市和剧本里的上海滩有种奇异的相似。

都是浮华背后的暗流汹涌,都是光鲜底下的不堪。

“江老师,”游所为终於开口,“如果我答应,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剧本要改。不能只讲黑暗,要有一束光。哪怕很微弱,但必须要有。”

江文挑眉:“你想加个正面人物?”

“不。”游所为摇头,“是让那些在黑暗里的人,心里还存著一点光。

可能是对某个人的愧疚,可能是对往事的悔恨,可能只是喝醉后的一句真话。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再脏的手,心里也有乾净的地方。”

江文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演员我来定。”游所为说,“我不需要大明星,我要会演戏的人。哪怕没名气,但眼里要有故事。”

“名单呢?”

游所为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江文拿起来看,眉头渐渐皱起:“周润发?他现在在好莱坞发展,会回来吗?”

“会。”游所为篤定,“我跟他聊过,他想回来拍一部真正的好戏。”

“梁朝伟?他肯演反派?”

“肯。”游所为说,“我给他看了剧本,他说这个角色他等了十年。”

江文继续往下看:张曼玉、刘嘉玲、曾志伟、吴镇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角色和片酬预算。

“片酬压得这么低,他们会答应?”

“会。”游所为笑了,“因为这部戏,不是为了赚钱拍的。”

江文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有种!第三呢?”

“第三,”游所为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这部电影因为审查或者別的原因上不了,所有损失我来承担。但如果能上,票房分成我要多拿五个点。”

江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底气的问题。

敢说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把握。

“游导演,”江文也站起来,“你知不知道这部电影投资至少要四千万?如果上不了,你会破產。”

“我知道。”游所为转身看著他,“但我更知道,如果因为怕破產就不敢拍,那我一辈子都只是个生意人,不是电影人。”

两人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在空中相撞。

许久,江文伸出手:“成交。”

游所为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

“一个月后,我给您看修改后的剧本和完整的拍摄计划。”

同一天下午,铜锣湾百代唱片录音棚。

陶喆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犹豫地悬著,已经十分钟了。

他面前摊开的谱纸上只写了几行旋律,又被划掉。

“还是没感觉?”製作人雷颂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陶喆摇头,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上海滩》这种题材————我脑子里全是叶丽仪那版,太经典了,怎么写都觉得是抄袭。”

“那就別想那版。”雷颂德在他旁边坐下,“游导演怎么说的?”

“他说要復古,又要新潮;要爵士,又要中国风。”陶喆苦笑,“还要有宿命感,有时代感,有————”

“行了行了。”雷颂德打断他,“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要像那个时代的人会听,但现在的人也会喜欢的歌。”

陶喆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就简单了。”雷颂德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老上海百乐门的舞曲,“你听这个,三十年代的爵士,是不是很有味道?”

留声机质感的音乐流淌出来,慵懒的萨克斯,轻快的鼓点,还有若有若无的女声哼唱。

陶喆闭上眼睛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拍子。

忽然,他睁开眼,衝到钢琴前。

一段旋律从他指尖流出—还是爵士的底子,但加了现代的和声处理;

还是那个时代的味道,但节奏更紧凑,更符合现代人的耳朵。

雷颂德眼睛一亮,快速按下录音键。

陶喆越弹越投入,嘴里开始哼唱:“浪奔————浪流————”

他停住,皱眉:“不对,这个词太直白了。”

“那就换个角度。”雷颂德说,“別写黄浦江,写人。写那些在浪里沉浮的人。”

陶喆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哼出的旋律更复杂,也更深情。

像是一个歷经沧桑的人,在深夜的酒馆里,对著空酒杯讲故事。

半小时后,雏形出来了。

陶喆累得瘫在椅子上,但眼睛发亮:“德哥,我觉得————有了。”

雷颂德把刚才录的片段放出来。

音乐在录音棚里迴荡,有种奇异的魅力既陌生又熟悉,既怀旧又新鲜。

“就是这个!”陶喆跳起来,“我要填词!现在就填!”

正说著,录音棚的门被推开。

李宗盛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戴著鸭舌帽的年轻人。

“小陶,忙著呢?”李宗盛笑著说,“给你介绍个人,周杰伦,从台湾来的,写歌很有想法。”

周杰伦有些拘谨地点头:“陶老师好。”

陶喆和他握手,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弹琴的手。

“杰伦刚给我听了段demo,我觉得很適合《上海滩》。”李宗盛说,“你们聊聊?”

周杰伦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隨身听,按下播放键。

一段钢琴前奏流出来一不是爵士,是古典钢琴的底子,但节奏很特別,用的是反拍,有种奇异的律动感。

陶喆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段旋律————和他刚才写的东西,完全是两个方向,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这是主歌部分。”周杰伦小声说,“我还没写副歌,但我想用二胡当主奏乐器,配上弦乐,做出那种————华丽又悲凉的感觉。”

陶喆和雷颂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多大了?”陶喆问。

“十九。”周杰伦说,“还在学音乐。”

“十九岁————”陶喆苦笑,“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李宗盛拍拍周杰伦的肩:“后生可畏。小陶,你觉得怎么样?”

陶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钢琴前,弹出了自己刚才写的旋律。

两段音乐,两种风格,在录音棚里交错。

忽然,陶喆停下:“等等。”

他看向周杰伦:“你的副歌,能不能和我的主歌接在一起?”

周杰伦一愣:“怎么接?”

“你的华丽,我的沧桑;你的弦乐,我的爵士;你的时代感,我的故事感。”陶喆越说越兴奋,“我们合作!写一首歌,两个版本!一个復古,一个新潮,但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周杰伦的眼睛也亮了:“可以试试!”

雷颂德在旁边笑了:“这下有意思了。”

李宗盛看著两个年轻人,心里感嘆。

香港电影有游所为这样的导演,音乐有这样的新人,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二月二十日,香港电影导演会。

路釧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著一份文件——《短片拍摄计划书》。

他花了三天时间赶出来的,片名叫《胡同往事》,讲的是北京胡同里两代人的故事。

“投资预算四十八万,拍摄周期二十五天,后期十五天。”路釧对坐在对面的吴思远说,“吴会长,这个进度没问题吧?”

吴思远翻看计划书,眉头微皱:“路导演,赌约规定是一个月內完成。

你这光是拍摄加后期就四十天了,还要算上送审、寄送电影节的时间————”

“我会赶工。”路釧说,“而且,游所为那边不是也没动静吗?他连拍什么都没公布。”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游所为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

“抱歉,来晚了。”他在路釧对面坐下,把纸袋推给吴思远,“吴会长,这是我的拍摄计划。”

吴思远打开纸袋,抽出文件。

第一页上写著片名:《宵禁》。

“题材呢?”路釧忍不住问。

“悬疑,短片,三十分钟。”游所为言简意賅,“讲的是1997年香港回归前夜,一个警察和一个黑帮小混混被困在电梯里的故事。”

路釧心里一沉。

这个题材————太取巧了。

回归是香港目前最大的热点,悬疑又是观眾最喜欢的类型。

而且两个人,一个场景,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预算多少?”吴思远问。

“三十万。”游所为说,“演员两个:刘青云和吴镇宇。

拍摄五天,后期十天。三月十日前完成,直接寄坎城。”

路釧的脸色变了。

三十万?五天?这怎么可能?

“游导演,”他强作镇定,“拍电影不是儿戏。你这么赶工,质量怎么保证?”

“质量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游所为看著他,“是靠想法,靠执行,靠团队。路导演,你的《胡同往事》我看过大纲故事不错,但太散了。

两代人,三条线,三十分钟根本讲不清楚。

我建议你砍掉一条线,聚焦一个人。”

路釧的脸涨红了:“你在教我拍电影?”

“不敢。”游所为平静地说,“只是建议。

赌约是你提的,我既然答应了,就希望我们都拿出最好的作品。这样输了贏了,都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针。

吴思远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都有计划了,那就按计划执行。

导演会会派监製跟进,確保公平。现在,签確认书吧。”

两人在文件上签字。

路釧的手在抖,字跡有些歪。

游所为的字很稳,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签完字,路釧站起来,看著游所为:“游导演,我会让你知道,电影不是靠小聪明拍的。”

“我等著。”游所为说。

路釧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思远和游所为。

“游生,”吴思远嘆气,“你何必激他?”

“我没激他。”游所为收起文件,“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剧本我看过,確实散。如果他不改,必输无疑。”

“你就这么有把握?”

游所为笑了:“吴会长,您看过《宵禁》的剧本吗?”

“还没————”

游所为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吴思远。

吴思远翻开,只看了第一页,眼睛就瞪大了。

十分钟后,他合上剧本,深吸一口气。

“游生,”他声音有些颤抖,“这剧本————是你写的?”

“是。”

“如果拍好了,”吴思远盯著他,“別说坎城短片角,竞赛单元都有机会。”

“所以,”游所为说,“我不是在跟路釧赌,我是在跟自己赌。赌我能不能在三十万预算、五天时间里,拍出一部能去坎城的电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午后阳光正好。

“吴会长,香港电影低迷太久了。

我们需要一剂强心针,需要让全世界知道,这里还有人,在拍好电影。”

他转身,眼神坚定:“《宵禁》就是那剂强心针。”

二月二十五日,深夜。

游所为开车回家,脑子里还在想《宵禁》的分镜。

红灯前停下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丰田,跟了他三个路口了。

不是巧合。

他皱起眉,绿灯亮起时故意放慢速度。那辆车也跟著慢下来。

他加速,对方也加速。

他拐进小路,对方也跟著拐进来。

游所为的心沉了下去。

他拿出大哥大,拨给陈浩南。

电话刚接通,那辆丰田突然加速,狠狠撞在他的车尾!

“砰!”

巨大的衝击力让游所为整个人往前冲,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黑。

“阿为?阿为!”电话里传来陈浩南焦急的声音。

游所为甩了甩头,模糊的视线里,丰田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戴著口罩,手里拿著铁棍0

他掛断电话,打开车门衝出去。

不能留在车里,那是铁棺材。

“游所为是吧?”为首的人冷笑,“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少管閒事。”

铁棍砸过来。

游所为侧身躲开,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上。

他在洪兴从一个四九仔混成堂主,身手可不差。。

另外两个人围上来。

一根铁棍砸在他背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另一根砸向他的头。

游所为抬手格挡,小臂传来骨头裂开般的疼痛。

就在铁棍要落下第二击时,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一辆麵包车急停在路边,陈浩南带著七八个兄弟衝下来。

“操你妈!敢动阿为!”

混战开始。

但对方明显是职业打手,下手狠辣,陈浩南的人虽然多,但一时占不到便宜。

游所为靠在车上,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看著混乱的场面,忽然注意到那个为首的人,手臂上有个纹身—一条青龙。

山口组。

他明白了。

不是路釧,是佐藤的人。

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陈浩南想追,被游所为叫住。

“別追,警察来了。”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下车,看到这场面,立刻拔枪。

“都別动!”

陈浩南举起手:“阿sir,我们是受害者,他们先动手的!”

游所为捂著左手走过去,对带队的警官李文斌说:“我是游所为,刚才被人袭击。那辆车,”他指向正在逃窜的丰田,“车牌號我记得。”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游导演?你没事吧?”

“手可能骨折了。”游所为说,“我要报案,有人意图谋杀。”

玛丽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游所为的左臂打上石膏:“骨裂,幸好没完全断。休息一个月,別用力。”

游所为点头:“谢谢医生。”

病房门推开,陈浩南走进来,脸色阴沉。

“查到了,那辆车是偷的。人跑了,但纹身確认了,是山口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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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的报復。”游所为说。

“阿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浩南咬牙,“我带兄弟去————”

“浩南。”游所为打断他,“別衝动。山口组在香港经营多年,硬碰硬我们吃亏。而且,他们现在就像疯狗,越打越疯。”

“那怎么办?”

游所为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帮我联繫廉政公署的李明康主任。”

陈浩南一愣:“廉署?”

“对。”游所为说,“山口组在香港洗钱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保护伞。

我要把靚坤帐本里那些没公开的名字,全部交给廉署。”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他们想玩黑的,我陪他们玩白的。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死。

陈浩南看著游所为,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像的更狠。

不是用刀,是用规矩。

用法律。

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规则。

“我明白了。”陈浩南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游所为一个人。

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心里更清醒。

佐藤这一击,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

有些战爭,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就战。

用电影,用法律,用所有能用的武器。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大哥大,拨给王晶。

“阿晶,《宵禁》提前开拍。明天就筹备,三天后开机。”

“明天?游生,你的手————”

“手伤了,脑子没伤。”游所为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游所为打不倒。”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的香港夜景。

万家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他忽然想起《上海滩》剧本里那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

他现在就在脏水里。

但他在游。

而且,他相信,一定能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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