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在教我拍电影?
第119章 你在教我拍电影?
二月初十,香港中环,半岛酒店咖啡厅。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游所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江文迟到了。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半,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
游所为並不著急,他慢条斯理地翻看著桌上的报纸。
娱乐版头条依旧是《大话西游》亏损的新闻,但旁边多了一条小字標题:“江文低调抵港,疑似为新片取景”。
“游导演,久等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浓重的京片子口音。
游所为合上报纸,起身回头。
江文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戴墨镜,没带助理,就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球鞋,打扮得像个普通游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江老师,请坐。”游所为伸手示意。
江文在他对面坐下,招来服务生:“一杯美式,谢谢。”
等服务生离开,他才仔细打量游所为。
“比我想的年轻。”江文说,“我以为能拍出《大话西游》这种电影的,至少得四十往上。”
“江老师过奖。”游所为不卑不亢,“《大话西游》票房失利,算不上成功。”
“票房算个屁。”江文嗤笑一声,“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最烦那些拿票房说事的人。电影是艺术,艺术能用钱衡量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粗鲁,但游所为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江老师这次来香港,是有新片计划?”
“算是吧。”江文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看了《大话西游》,我觉得你这小子有点意思。能在那堆烂片里杀出一条血路,不容易。”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跟你聊聊,有没有兴趣合作。”
游所为心中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江老师想怎么合作?”
“我手头有个剧本,搁置好几年了。”江文从隨身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讲的是解放前上海滩的故事,黑帮、租界、臥底、谍战————元素很多,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导演。”
游所为没急著打开:“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敢拍。”江文盯著他,“《大话西游》那种片子你都敢拍,还拍出来了,说明你不怕失败。我要的就是这种人。”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这剧本在香港找过几个导演,都嫌太敏感,怕得罪人。但我觉得,电影要是怕这怕那,就別拍了。”
游所为打开纸袋,抽出剧本。
第一页上写著片名:《上海滩》。
他快速翻了几页,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確实是个好故事,格局大,人物复杂,情节紧凑。
但正如江文所说,太敏感涉及租界政治、黑帮勾结、谍战,几乎踩遍了所有红线。
“怎么样?”江文问,“敢拍吗?”
游所为合上剧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著江文:“江老师,剧本是好剧本。但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这电影的投资至少要三千万以上。我现在亏了一千万,公司拿不出这么多钱。”
江文摆摆手:“钱的事好办。我来香港,就是来拉投资的。
谢瓜强、邵氏、嘉禾,我都联繫过,他们都感兴趣。只要你点头,钱不是问题。”
“第二,”游所为顿了顿,“这电影的审查怎么办?香港回归在即,拍这种题材,大陆那边能过审吗?”
江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所以我才找你。”他说,“你是香港导演,又是洪门的人,身份特殊。用你的名义拍,有些事会好办很多。”
游所为明白了。
江文这是想借他的壳,拍自己不敢拍的电影。
风险很大,但机会也很大。
如果成了,他將彻底奠定在香港电影圈的地位,甚至有机会进入大陆市场。
如果败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游所为说。
“可以。”江文也不强求,“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来听你的答覆。”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
“对了,”临走前,他回头补充一句,“路釧那小子,最近在找人黑你。说你打压內地导演,搞地域歧视。你小心点。”
游所为点点头:“谢谢江老师提醒。”
江文离开后,游所为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他翻开《上海滩》的剧本,一页一页仔细读。
越读,越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越读,也越觉得危险。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香港的夜,又来了。
两天后,铜锣湾一家小型录音棚。
游所为站在控制室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著里面正在录音的男人。
李宗盛,台湾音乐教父,今天穿得很隨意,花衬衫,牛仔裤,手里抱著一把木吉他。
他正在录的是《大话西游》的插曲,《一生所爱》的国语版。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內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他的声音和卢冠廷完全不同,更温柔,更沧桑,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录音师陈志豪坐在控制台前,戴著耳机,表情专注。
“好,这条可以。”陈志豪按下通话键,“宗盛哥,要不要再来一遍?”
李宗盛摘下耳机:“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太好了。”陈志豪苦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李宗盛推门走出来,看到游所为,笑著打招呼:“游导演,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游所为说,“宗盛哥,辛苦了。”
“不辛苦,这首歌写得好。”李宗盛点了支烟,“我第一眼看到歌词,就知道是我的菜。那种宿命感,那种遗憾————写绝了。”
三人走进控制室,听刚才录的几版。
每一版都有细微的差別,情感的处理,气息的控制,咬字的轻重————李宗盛不愧是大师,同一个段落能唱出完全不同的感觉。
“游导,你选一版。”陈志豪说。
游所为听了三遍,最后指著第二版:“这个。”
“为什么?”李宗盛饶有兴致地问。
“这一版最克制。”游所为说,“没有刻意煽情,但恰恰因为克制,反而更显得遗憾是深埋在心底的,不是浮在表面的。”
李宗盛眼睛一亮:“说得对。我也是最喜欢这一版。”
正说著,录音棚的门被推开。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看到李宗盛,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宗盛哥,没打扰吧?”
“小陶,进来。”李宗盛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游所为导演,《大话西游》
的导演。
这位是陶喆,刚从美国回来,很有才华的创作人。
陶喆和游所为握手,手心里全是汗。
“游导好,我————我很喜欢《大话西游》。”
“谢谢。”游所为看著他,“宗盛哥说你很有才华,有没有兴趣为电影写首歌?”
陶喆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游所为说,“我手头有个新项目,需要一首主题曲。风格嘛————要有点復古,有点爵士,又有点都市感。”
他把《上海滩》的剧情简单说了一下。
陶喆听完,沉思了片刻。
“游导,能给我几天时间吗?我想找找感觉。”
“可以。”游所为说,“一个月之內给我就行。”
李宗盛在旁边笑:“小陶,机会来了,好好把握。”
“一定!”陶喆用力点头。
离开录音棚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游所为开车回家,电台里正在播《一生所爱》的粤语版。
卢冠廷沙哑的嗓音在车厢里迴荡:“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他忽然想起江文说的话。
路釧在找人黑他。
虽然他不怕,但这件事必须处理。
他拿出大哥大,拨给林威。
“阿威,查一下路釧最近的动態。他找了哪些媒体,说了什么,我要详细资料。”
“明白,游生。”
掛了电话,游所为看著窗外的车流。
香港的夜,很美,但也很危险。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奔波,每个人都在算计。
只要手里有好作品,就有话语权。
《上海滩》如果拍好了,將是他反击的最好武器。
二月中旬,香港演艺学院,电影电视系的小放映厅。
这是王晶特意安排的,《大话西游》的“深度观影会”第二场,观眾是演艺学院的学生和老师。
效果比第一场好很多。
学生们的接受度更高,对电影的解读也更深入。
有学生从存在主义的角度分析至尊宝的困境,有学生从女性主义的角度解读紫霞的爱情观,还有学生专门研究电影的视听语言。
討论环节持续了两个小时,气氛热烈。
活动结束后,王晶和游所为被学生们围住,签名合影。
“游导演,我特別喜欢紫霞说的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一个女生红著脸说,“我觉得那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纯粹,勇敢,不计后果。”
游所为签完名,抬头看她:“那你觉得,这种爱情在现实里存在吗?”
女生想了想:“可能不存在,但正因为不存在,才更值得嚮往。”
游所为笑了。
这就是年轻人,永远相信理想,永远相信爱情。
走出演艺学院时,天色已晚。
王晶心情很好:“游生,我觉得我们走对了。票房虽然亏了,但口碑在发酵。我听说,已经有大学把《大话西游》列入电影赏析课的教材了。”
“这是好事。”游所为说,“但还不够。我们要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
“怎么让?”
游所为想了想:“联繫电视台,卖播映权。价格可以低一点,但覆盖面要广。我要让全香港的家庭,都能在电视上看到《大话西游》。”
王晶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明天就去谈。”
两人正说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吴思远的脸。
“游生,阿晶,上车聊。”
游所为和王晶上了车。
吴思远脸色凝重:“我刚收到消息,路釧联合了几个內地导演,准备向电影局投诉,说香港电影圈打压內地导演,搞地域保护。”
“什么?”王晶怒了,“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大话西游》的排片比《月光宝盒》多,就凭试映会我们的分数比他高。”吴思远嘆气,”这件事如果闹大,会很麻烦。现在回归在即,最忌讳的就是地域矛盾。”
游所为沉默了片刻。
“吴会长,路釧找过您吗?”
“找过。”吴思远说,“昨天他来找我,说希望导演会能主持公道,让《月光宝盒》
和《大话西游》“公平竞爭”。”
“怎么个公平法?”
“他要求所有戏院,两部电影的排片必须一样。还说如果《大话西游》的排片比《月光宝盒》多,就是歧视。”
王晶气得发抖:“他妈的!电影拍得烂,怪排片少?这是什么道理!”
“这就是他的逻辑。”吴思远说,“他还说,如果导演会不处理,他就把这件事捅给媒体,让全香港都知道,香港电影圈容不下內地导演。”
游所为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冷笑。
路釧这是狗急跳墙了。
《月光宝盒》虽然小赚,但口碑彻底烂了。
他现在急需一个藉口,转移视线,把失败归咎於外部因素。
“吴会长,您怎么回復他的?”
“我说要考虑。”吴思远说,“但拖不了多久。游生,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
游所为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
“你想怎么做?”
“他不是要公平吗?”游所为笑了笑,“我给他公平。”
两天后,香港电影导演会会议室。
路釧坐在长桌一侧,身边跟著两个助理,还有江文他是被路釧硬拉来撑场面的。
对面坐著游所为、王晶、吴思远,还有几位导演会的理事。
气氛很僵。
“路导演,”吴思远先开口,“你提出的公平竞爭”诉求,我们认真考虑过了。
但排片是戏院根据市场自主决定的,导演会无权干涉。”
路釧脸色一沉:“那试映会呢?为什么《大话西游》的评分那么高,《月光宝盒》那么低?评审团是不是有偏见?”
“评审都是业內资深人士,他们的评价是专业的。”吴思远说,“如果你对评分有异议,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重新评审。”
“重新评审有什么用?”路釧激动起来,“分数已经公布了,媒体已经报导了!现在所有人都说《月光宝盒》是烂片,这是对我个人,对內地导演的侮辱!”
王晶忍不住开口:“路导演,电影拍得好不好,观眾自有公论。
你如果觉得委屈,可以再拍一部证明自己,没必要在这里闹。”
“我闹?”路釧站起来,“明明是你们欺负人!我辛辛苦苦拍的电影,被你们贬得一文不值,还不准我说两句?”
江文在旁边拉了拉他:“小路,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路釧甩开江文的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游所为。
游所为慢慢抬起头,看著路釧。
“路导演,你要公平,我给你公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打个赌。”
路釧一愣:“什么赌?”
“你不是说《月光宝盒》被低估了吗?”游所为说,“好,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
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一个半月时间。
我们各自拍一部短片,题材不限,时长三十分钟以內。”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两部短片送到同一个国际电影节坎城的短片角”单元。
让全世界的评委来评,看看谁的片子更好。”
游所为看著路釧的眼睛:“如果你贏了,我公开向你道歉,承认《月光宝盒》是好电影。
导演会也会发声明,支持內地导演在香港的发展。”
“如果我贏了呢?”路釧问。
“如果你输了,”游所为说,“你要公开承认《月光宝盒》拍得不好,並向所有因为你的言论受到影响的同行道歉。从此以后,不再拿“地域歧视”说事。”
赌约很公平,甚至对路釧有利短片成本低,周期短,容易出效果。
而且坎城的评审更专业,更国际化,不容易受到地域因素影响。
所有人都看著路釧。
路釧脸色变幻,手心开始出汗。
他没想到游所为会来这一手。
拍长片他可能不行,但拍短片————他在电影学院时拍过不少,还得过奖。
“怎么,不敢?”王晶冷笑。
路釧一咬牙:“赌就赌!但我有条件。”
“你说。”
“短片必须在一个月內完成,不能拖。”路釧说,“而且,投资不能超过五十万。我要证明,好电影不需要花大钱。”
“可以。”游所为点头,“还有吗?”
“评审结果出来后,输的人要履行承诺,不能耍赖。”
“这是自然。”
路釧深吸一口气:“好,我跟你赌。”
两人在吴思远和其他理事的见证下,签了赌约协议。
签字时,路釧的手在抖。
但游所为的手很稳。
签完字,路釧站起来,看著游所为:“游导演,你別后悔。”
“我从不后悔。”游所为说。
路釧带著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游所为这边的人。
“游生,”王晶担心地说,“你真有把握吗?路釧虽然长片拍得烂,但短片说不定——
“”
“我知道。”游所为说,“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用作品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吴思远拍拍他的肩:“游生,你很有魄力。但这个赌约,你其实没必要接。”
“不,有必要。”游所为说,“香港电影要想真正站起来,就不能怕挑战。
路釧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是一部分人的心態。
总觉得香港电影在排斥他们。
我要用事实告诉他们,这里只看作品,不看出身。”
他顿了顿:“而且,我正好有个短片想拍。”
“什么短片?”
游所为笑了笑:“保密。等拍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深夜,游所为的公寓。
邱淑贞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重播《大话西游》,正放到紫霞死的那段。
她看得很专注,连游所为进门都没发现。
“这么晚了还不睡?”游所为换鞋。
邱淑贞这才回过神:“等你回来。今天怎么样?”
游所为把赌约的事简单说了。
邱淑贞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为,你太冒险了。”她轻声说,“路釧虽然长片不行,但他在学院派的圈子里口碑很好。短片又是他的强项————”
“我知道。”游所为在她身边坐下,“但有些事情,必须做。”
他顿了顿:“淑贞,你记得我为什么拍电影吗?”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电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游所为看著电视屏幕,紫霞正在孙悟空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可以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思考,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他转过头,看著邱淑贞:“如果因为怕输就不敢挑战,那拍电影还有什么意义?”
邱淑贞看著他,眼睛渐渐红了。
“阿为,我————”
“別哭。”游所为擦去她的眼泪,“我答应过你,会活著。我不仅会活著,还会贏。
“”
他把邱淑贞搂进怀里。
电视里,《一生所爱》的旋律响起。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內————”
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温柔而苍凉。
二月十五,香港,半岛酒店顶层套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