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九月,太安城。

秋日的晨光透过太极殿的雕花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徐梓安第一次以太子储君的身份,独自坐在龙椅上。徐驍今日没有来,养心殿传出的消息是“龙体微恙,静养数日”。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二百余名官员垂首肃立,目光却都偷偷瞟向坐在大殿龙椅上的年轻储君。他面色平静,手指轻轻叩著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像是在丈量著时间的流逝。

裴南苇站在文官首位,曹长卿在她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今日必有大事。

辰时三刻,徐梓安开口:

“诸卿。”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都挺直了脊背。

“本宫受父皇託付,监国理政,已三载有余。”徐梓安缓缓站起,走到御阶边缘,俯视著满朝文武,“这三年,本宫看过各地奏报,听过百姓疾苦,也见过诸位为这天下付出的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大凉立国至今,已歷三载。这三年,刀兵渐息,天下初安。”

“但——”他话锋一转,“刀兵之伤易愈,民生之困难解。本宫监国三载,深知民间仍有三大疾苦:一苦赋税沉重,二苦刑罚严苛,三苦仕途阻塞。”

殿內响起轻微的骚动。有官员面露忧色,有官员眼中放光。

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三卷詔书,当眾展开。

“故,本宫今日代父皇颁下三道詔令。此乃监国第一政,望诸卿共勉。”

第一道詔书:减免天下赋税三成。

徐梓安的声音在殿中迴荡:“自启元四年元月起,大凉十八行省、四大都护府,所有田赋、丁税、商税,一律减免三成,为期三年。江南、中原等富庶之地,减赋银由国库补足;边陲贫瘠之地,减赋银由內帑拨付。”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王景已经出列,声音发颤:“殿下...万万不可!如今国库虽充盈,但军费开支巨大,官员俸禄、水利工程、驛站修缮...处处都要用钱。若减赋三成,三年下来,国库將减少近两千万两收入!届时若遇天灾战事,如何应对?”

王景说的是实情。殿內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徐梓安平静地看著他:“王尚书,去年国库岁入多少?”

“四千八百万两。”

“前年呢?”

“四千三百万两。”

“开国那年呢?”

“...三千二百万两。”王景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年时间,国库岁入增了一千六百万两。”徐梓安走下御阶,来到王景面前,“王尚书可知,这增收的钱,从何而来?”

王景一怔:“是...是商税增长,是海外贸易,是工坊製造...”

“是百姓。”徐梓安打断他,“是江南的织户多织了一匹布,是中原的农户多收了一斗粮,是西域的商队多运了一车货,是海上的船队多跑了一趟南洋。是天下百姓,用他们的汗水,给大凉挣来了这份家底。”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那么现在,该不该把这些钱,还一些给百姓?”

“可是...”王景还想爭辩。

“没有可是。”徐梓安斩钉截铁,“民富则国强,民贫则国弱。百姓口袋里有钱了,才会买布做衣、买粮囤积、买器置业——这些买卖,又会生出新的税银。这叫『藏富於民』,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向裴南苇:“裴相,江南试行减赋半年,效果如何?”

裴南苇出列,朗声道:“启稟殿下,江南自今年三月试行减赋两成,至八月,商市交易额反增三成,织户新增两千户,工坊新建百余座。预计今年江南总赋税,將不降反增。”

数据一出,反对声顿时弱了。

徐梓安继续道:“至於王尚书担心的天灾战事——本宫已命户部设立『平准仓』,按各州人口,储备三年之粮。同时,內帑拨银五百万两,设立『賑灾专款』,专用於应对天灾。至於战事...”

他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出列,声音鏗鏘:“军费开支,本王已与兵部、户部商议,推行『屯田制』,八十万常备军,半数屯田自给。三年內,军费可减三成,省下的钱,足够补足减赋缺口。”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將王景的担忧一一化解。

徐梓安最后道:“此事本宫已奏请父皇,父皇御批:『善』。詔书今日下达,各州府需在年底前完成核算,明年元月起施行。”

第二道詔书:大赦非死罪囚犯。

徐梓安展开第二卷詔书:“自即日起,大赦天下。除谋逆、弒亲、官贪万两以上、军前叛逃等十恶不赦之罪,其余囚犯,一律减刑。轻罪者释放,重罪者减等,流放者归乡。”

这次站出来的是刑部尚书严法:“殿下!法不可轻废!若轻易大赦,恐损律法威严,让宵小之徒心存侥倖!”

“严尚书说的对。”徐梓安点头,“法不可废。但严尚书可知,如今各地牢狱之中,关押的囚犯有多少?”

“...各州府报上的总数,约八万余人。”

“其中,欠税不交者多少?债务纠纷者多少?邻里殴斗者多少?”徐梓安追问,“又有多少,是因为交不起赎金,或是得罪了地方豪强,被罗织罪名投入大牢的?”

严法语塞。

徐梓安从徐渭熊手中接过一卷文书:“这是天听司这三个月暗访各州牢狱的奏报。八万囚犯中,真正罪大恶极者,不足一成。其余七万余人,或罪不至囚,或罚不当罪,或根本就是冤案。”

他翻开文书,念道:“青州农妇王氏,因欠地主三斗租粮,被关三年;幽州木匠李四,因与乡绅爭地,被诬偷盗,关押五年;扬州书生赵某,酒后作诗讽刺县令,被判『谤官』,流放千里...”

每念一例,殿內便静一分。

“这些人,该不该放?”徐梓安合上文书,“大凉立国,当有新政新气象。赦免轻罪,既是给这些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给地方官府一个警示——从今往后,量刑需公,判罪需慎。”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赦免不等於放任。所有被释囚犯,需在本地官府登记,由里正、乡老担保,三年內不得再犯。同时,刑部需派出巡察使,复查各地积案,若有冤屈,平反;若有贪赃枉法者,严惩。”

严法沉默良久,最终躬身:“殿下...仁德。臣遵旨。”

第三道詔书:开设“招贤馆”,广纳寒门。

第三卷詔书展开时,不少官员已经猜到了內容——科举改革推行半年,效果显著,但毕竟三年才一次大考,远水解不了近渴。

“即日起,太安城设『招贤馆』,各州府设『招贤分馆』。”徐梓安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激昂,“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不论籍贯,不论年龄,皆可赴馆自荐。通农事者,授田劝耕;精工巧者,入天工坊;善算术者,入户部;懂水利者,入职方司...”

他看向周铁手:“周尚书,天工坊如今缺多少人手?”

周铁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缺!太缺了!殿下,新式织机、水车、弩机...图纸都有了,就是缺工匠!至少缺五百熟手!”

“好。”徐梓安点头,“招贤馆第一批,就给你招五百工匠。待遇从优,有突出贡献者,赐爵。”

他又看向曹长卿:“曹相,西楚归附后,不少旧臣閒置在家。这些人中,可有治国之才?”

曹长卿沉吟道:“確有几位。如前西楚户部侍郎张公明,精於理財;前江陵太守刘文正,长於治水...只是这些人年事已高,且身份敏感...”

“招贤馆不问过往,只问才能。”徐梓安道,“你擬个名单,本宫亲自去请。”

“殿下不可!”有老臣惊呼,“储君之尊,岂能亲访降臣?”

“为何不可?”徐梓安反问,“昔年文王访姜尚,刘备三顾茅庐,皆是君王求贤。本宫为天下求才,何分尊卑?”

他最后道:“招贤馆常年开设,隨时纳才。每季考评一次,优异者授官,平庸者赏银遣返。此事由裴相、曹相总领,吏部、礼部协办。”

三道詔书宣读完毕,殿內鸦雀无声。

然后,裴南苇第一个跪下:“殿下仁德,天下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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