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太安城却笼罩在一股无形的紧张中。午门外的登闻鼓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宫墙內的官员们步履匆匆,彼此交换著眼神,却不敢高声交谈——今日大朝会,將议立储君。

太极殿內,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从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的汉白玉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殿檐铁马,发出叮咚脆响。

辰时正,钟鼓齐鸣。

徐驍在徐梓安、徐凤年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阶。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开国大典时的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儘管面色苍白,步履蹣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扫过殿內群臣时,无人敢直视。

在御座上坐下后,徐驍没有让徐梓安回监国座位,而是示意他站在御阶左侧,徐凤年站在右侧。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如同殿前双柱,撑起大凉未来的天。

“今日中秋。”徐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清晰,“本该是团圆佳节。但咱...有些话,不得不说。”

殿內更静了。

“咱老了。”徐驍直截了当,“这些日子,你们也看见了。记性不行了,精神不济了,有时连奏章都看不下去了。大凉的江山,不能再指望我这个老头子。”

有老臣跪地高呼:“陛下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徐驍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那是骗人的。人活百岁终有一死,皇帝也一样。所以,今日朕要立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关乎天下安稳。今日,咱听你们议。谁可当此大任,你们说。”

话音落下,殿內死寂了三息。

然后,如同炸开了锅。

第一波,几乎是一边倒的拥戴徐梓安。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臣以为,储君当立嫡长。文王殿下乃陛下嫡长子,监国三载,仁德布於四海,新政惠及万民,且得文臣之心,天下士林归附。立太子,合礼法,顺民心!”

紧接著,裴南苇出列——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朝会上发言:“臣,左丞相裴南苇,附议。文王殿下监国期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发展农商,国库岁入增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此乃治世之能,当为储君。”

她的话很有分量。作为大凉第一位女丞相,她的政绩有目共睹,她的支持代表著文官集团中最务实、最能干的那一批人的態度。

户部尚书王景、工部尚书周铁手、刑部尚书等纷纷出列附议。甚至顾剑棠也站出来说:“文王殿下虽不掌兵,但知兵。军改方案、边防布置,殿下多有指点,臣等受益匪浅。”

短短一刻钟,殿內已跪倒三分之一官员,全是支持徐梓安的。

徐驍看向徐梓安:“文王,你怎么说?”

徐梓安出列,在御阶前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父皇,儿臣有三不敢。”

“一不敢,儿臣病弱之躯,虽得灵药续命,但先天不足,寿数难长。储君乃国本,需年富力强,能承数十载之重。儿臣...恐难当此任。”

“二不敢,儿臣长於文治,短於武功。大凉以武立国,四方未靖,东越南詔未灭,西域北境,强邻环伺。储君需能统兵御敌,震慑宵小。儿臣...无此能。”

“三不敢,儿臣虽为嫡长,但功不及二弟凤年。凤年率军南征北战,立不世之功;开国之后,整军经武,威震四方。论功、论能、论德,凤年皆在儿臣之上。”

他抬起头,看向徐驍,目光清澈:“故儿臣恳请父皇,立武王徐凤年为储君。儿臣愿为藩王,永镇一方,辅佐二弟,共保大凉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第二波,支持徐凤年的声音开始出现。

兵部侍郎出列:“臣附议文王殿下之言!武王军功盖世,深得军心,且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大凉初立,需强君镇国,武王当为储君!”

接著是几位年轻將领,都是徐凤年一手提拔的:“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武王若为储君,三军效死,天下莫敢不服!”

甚至西楚归附的几位老臣也站出来:“武王在郢城大婚时,曾当眾立誓,一生只娶女王一人。此等重情重义、一诺千金之君,必能善待天下子民。”

支持徐凤年的官员也跪倒一片,虽不及支持徐梓安的多,但声势不小——尤其军方的支持,让殿內气氛变得微妙。

徐驍看向徐凤年:“武王,你呢?”

徐凤年出列,却没有跪,而是直接走上御阶,在徐梓安身边“扑通”跪下,声泪俱下:

“父皇!大哥这是要折煞儿臣!”

他转向徐梓安,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大哥!没有你,哪来的我徐凤年今日?没有你病中仍为我谋划,我早死在江湖中!没有你监国理政,我哪能安心在外征战?没有你推行新政,大凉哪来的今日富足?”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是,我是能打仗,我是有军功。可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这三年,大哥你夙兴夜寐,批阅奏章到深夜,接见臣工到天明,江南水患、西楚归附、新政推行...哪一件不是你在操持?哪一桩不是你在决断?”

“我徐凤年算什么?一个武夫罢了!我能让將士效死,能让敌人胆寒,可我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吗?能让士子安心读书吗?能让商贾放心经营吗?”

他再次转向徐驍,重重磕头:“父皇!儿臣请立大哥为储君!儿臣愿为大哥手中利剑,扫平一切障碍;愿为大哥身前坚盾,挡住所有明枪暗箭!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如铁,掷地有声。

殿內百官无不动容。兄弟谦让至此,千古罕见。

但第三波声音,就在这时出现了。

太常寺卿李贄颤巍巍出列——这位前离阳老臣,一直对新政颇有微词:“陛下,老臣...有话说。”

徐驍看著他:“李卿但说无妨。”

“文王殿下仁德,武王殿下忠勇,皆为人杰。”李贄缓缓道,“然,立储关乎国本,不可只论私情。老臣斗胆问一句:若立文王,武王手握重兵,將来...可能心安?若立武王,文王监国三载,羽翼已成,朝中大半官员皆出其门下,將来...可能甘心?”

这话太毒了。看似客观,实则挑拨。

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徐梓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徐凤年却已站起来,走到李贄面前。

这位武王此刻眼中再无泪水,只有凛冽寒光:“李大人是担心,本王会造反?”

李贄嚇得后退一步:“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徐凤年一字一句,“李大人,你听好了:我徐凤年这辈子,可以负天下人,但绝不会负我大哥。这兵权,大哥若要,我现在就交;这王位,大哥若要,我现在就让。你若不信——”

他猛然拔出腰间北凉刀,刀光如雪,架在自己左臂上:“本王今日可断一臂,以明心志!”

“凤年!”徐梓安厉声喝止。

徐驍也拍案而起:“胡闹!把刀放下!”

徐凤年却不动,只是盯著李贄:“李大人,可还怀疑?”

李贄面如土色,噗通跪倒:“老臣...老臣失言,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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