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比丘国后,取经队伍一路西行,转眼已近腊月。

这一日,

眼前现出一座城池,城楼斑驳,旌旗破旧,城门口冷冷清清,连守门士卒都缩在墙角打盹。

玄奘勒马,看向城门上三个模糊的大字:贫婆国。

“师父,这名字听著就不吉利。”

猪八戒嘟囔,道:“贫婆贫婆,穷得连老婆都要当,这国家能有什么油水?”

沙悟净闻言,摇头说道:“二师兄,莫要以名取国。”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扫视一圈,微微皱眉,说道:“师父,这城里有妖气。

不浓,但很……奇怪。”

“奇怪在何处?”玄奘不解问道。

“这妖气里,有香火味。”

孙悟空化身挠头,说道:“像是被供奉过的妖,不是野生野长的。”

玄奘沉吟片刻,道:“进城看看。”

城门洞开,无人阻拦。

街道上倒是热闹,商铺酒肆一应俱全,百姓神色平和,並无被妖魔胁迫的惊惶。

玄奘注意到,每户人家门楣上,都贴著一张小小的红色符纸,符纸上画著一只白鼠。

“这是镇宅符。”

孙悟空化身低声道:“供奉的是地涌夫人,据说三百年前显圣救过这国百姓,被奉为护国神。”

玄奘看著那符纸上的白鼠,莫名有些不安。

正行间,前方忽然传来哭喊声。

人群簇拥处,一个老妇人跪地痛哭,身旁躺著个年轻男子,面色青黑,气若游丝。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

“又是这病!第三个了!”

“快去求地涌夫人!”

“求了,夫人说她救不了,这是……”

眾人见玄奘一行走来,纷纷让开。

老妇人扑到玄奘脚下:“长老救命!

我儿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忽然浑身发黑,眼看不成了!”

玄奘蹲下查看,那男子眉心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悟空,你可能看?”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一扫,脸色微变:“师父,这伤口里有妖毒。

不是普通的毒,是……血脉反噬。”

“血脉反噬?”玄奘不解。

“这人体內有妖血。”

孙悟空化身压低声音,道:“很淡,隔了不知多少代,几乎稀薄到没有。

昨日有人施法,强行激活了这丝妖血,他肉身凡胎承受不住,正在被妖血反噬。”

老妇人闻言,立刻哭道:“我祖上……確实有位太祖母,据说是妖,可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长老,我儿他还有救吗?”

玄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那是盘丝洞后地府判官悄悄塞给他的另一件东西,说是陈江遗留。

玉瓶里只有一滴金色的液体。

“师父,这是……”猪八戒瞪大眼,好奇问道。

玄奘没有解释,將玉瓶打开,滴了一滴在那男子眉心。

金液没入伤口,男子面上的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渐渐平稳。

那丝被强行激活的妖血,竟被金液“安抚”下来,重新归於沉寂。

老妇人连连叩头。

玄奘扶起她,轻声道:“施主,贫僧有一问,三百年前,贵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的讲述,揭开了一段尘封往事。

三百年前,贫婆国还不叫贫婆国,是西牛贺洲一个富庶小邦,名为金钵国。

国王崇佛,全国建寺三百座,僧侣上万。

那时国中出了个奇人,不是人,是妖。

一只金鼻白毛老鼠精,不知从何处来,在城外陷空山修行。

她不害人,不食人,只在山中吃松果野果。

有猎户迷途,她会指路,有樵夫遇险,她会搭救。

百姓渐渐忘了她是妖,称她为地涌夫人。

后来国王病重,太医束手。

有人想起山中那位夫人,跪求三日。

地涌夫人出山,以一滴精血入药,救活了国王。

国王感激,封她为护国圣女,在陷空山建庙供奉。

好景不长。

三年后,有个游方僧人路过金钵国,在朝堂上指出:地涌夫人是妖,以妖法治人,必遭天谴。

国王若不驱逐此妖,国將不国。

国王犹豫了。

那僧人又进言:地涌夫人精血可治百病,若將她炼成丹药,可保国王长生。

国王终於动了贪念。

他派兵围困陷空山,要地涌夫人交出精血本源。

那意味著她要现出原形,千年修为尽废,沦为凡鼠。

地涌夫人没有反抗。

她只是问:“陛下,我救你时,可曾索要报酬?”

国王不答。

她又问:“陛下,我护此国三百七十二名百姓,可曾伤过一人?”

国王仍不答。

她最后问:“陛下,你可记得当年跪在山门外,说夫人慈悲,救我苍生时,你眼中是真心吗?”

国王垂首,不敢看她。

地涌夫人笑了。

她现出原形,是一只巴掌大的白毛小鼠。

她剜出自己一颗妖丹,那是她三百年修行的全部,放在国王手中。

“这丹,可救你三次。”

她轻声道:“三次之后,我便魂飞魄散。”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陷空山。

国王握著妖丹,没有追。

他没有用那三次机会。

他將妖丹炼成丹药,服下后,果然多活了三十年。

他死后,国中妖患频发,百姓说那是地涌夫人的报復。

其实不是。

地涌夫人再也没有出过陷空山。

她的庙塌了,香火断了,供奉她的人被新国王治罪。

金钵国连年灾荒,渐渐穷困,改名为贫婆国。

而那枚妖丹,辗转流入天庭,被一位大人物收下。

三百年来,地涌夫人修为尽废,在陷空山枯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从未说出的道歉。

“那激活妖血的施法者……”玄奘低声问道。

老妇人颤抖著指向西边,道:“昨夜有人从那个方向来,在我儿身上点了一下,说什么夫人旧部,为夫人復仇……

长老啊,我儿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骤然凌厉,说道:“师父,有人在借地涌夫人的名头生事。”

玄奘起身,望向城外的陷空山。

“我们去会会,这位地涌夫人。”

陷空山不高,深不见底。

取经队伍在山中寻了三日,才在一处隱蔽藤萝后,发现那传说中的无底洞。

洞口狭小如鼠穴,其下幽深如渊。

猪八戒探头一看,缩回脑袋,说道:“师父,这洞也太深了,掉下去怕是无底。”

孙悟空化身正要探路,洞中忽然飘出一缕极淡的香气,是旧年残存的供香。

玄奘整了整袈裟,说道:“贫僧一人进去。”

“师父!”三徒齐声拦阻。

“她若有恶意,三百年前就不会献出妖丹。”

玄奘神情平静,说道:“今日来者,不过是一个被辜负了三百年的人。

悟空,你们在洞口等我。”

他独自走入洞穴。

洞中无灯,有微光。

那光来自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是一个个名字。

李三娘、王二狗、张猎户、赵樵夫……

每一个名字旁,都有一个小小的红印,像是鼠爪按下的標记。

玄奘一路看去,足足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他想起比丘国那三百七十二个被仙翁復生的孩子。

同样数目,不同故事。

洞底,终於见到那位地涌夫人。

她没有传说中那般妖嬈,只是一只巴掌大的白鼠,皮毛暗淡,老態龙钟。

她伏在一块青石上,眼半睁半闭,气息奄奄。

“三百年了。”

她声音细弱,说道:“终於有人来问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玄奘见状,双手合十,道:“夫人,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来,往西天求经。”

“我知道你。”

地涌夫人睁开眼,看著他,说道:“金蝉子转世,如来二弟子。

你的前世……我见过。”

玄奘闻言一怔。

“三百年前,那个游方僧人。”

地涌夫人轻声说道:“就是你。”

轰然一声,玄奘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

碎片浮现,他看见自己身著旧袈裟,站在金钵国朝堂上,对著国王侃侃而谈:“陛下,妖就是妖,妖法救人,必有后患……”

他看见自己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他看见那白鼠跪在洞口,剜出妖丹,一步一步走回黑暗。

“金蝉子。”

地涌夫人看著他,平静说道:“你欠我一句道歉,已经三百年了。”

玄奘张口,喉咙像被堵住。

良久,他终於深深躬身:

“对不起。”

地涌夫人笑了。

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三百年等待终得回应的疲惫。

“我等的不是这句话。”

她轻声道:“我等的……是有人愿意听完我的故事。”

她闭上眼。

玄奘看到,她身上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正在消散。

“夫人且慢!”玄奘急忙从怀中取出那玉瓶,瓶中还有三滴金色液体。

地涌夫人睁开眼,看著那金液,眼中有剎那的震惊。

“这是……陈江的规矩道种残液?”

玄奘闻言点头。

“他用这个,救那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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