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涌夫人声音颤抖,说道:“他……捨得?”

玄奘没有回答。

他小心翼翼,將一滴金液滴在白鼠眉心。

金液没入,地涌夫人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乾枯的皮毛渐渐润泽,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

她重新化作人形,不是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年女子,布衣荆釵,面容安详。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三百年后,这双手终於不再是妖爪。

“规矩之道……”

她喃喃自语:“不是说规矩,不能用来做交易吗?”

玄奘轻声道:“陈施主说过,规矩不是交易品。

规矩本身,应该保护守规矩的人。”

地涌夫人沉默很久。

然后她起身,向玄奘敛衽一礼:

“圣僧,那激活妖血的施法者,是瑶池的人。”

“他们在贫婆国布这一局,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逼我出手杀你。

我若杀取经人,便坐实了妖性难改的罪名。

我若不杀你,当年旧事就会被他们翻出来,以此羞辱佛门。”

“他们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说道:“我等了三百年,不是为了復仇。”

“我只是想听一句对不起。”

玄奘扶著地涌夫人走出无底洞时,洞外已是一片剑拔弩张。

孙悟空化身金箍棒横握,猪八戒钉耙在手,沙悟净宝杖拄地,三人成三角阵型,將洞口护得严严实实。

阵外,九道白色身影凌空而立。

又是九天玄女,虽非上次灵山外那九位本尊,但也是瑶池精锐,九位金仙巔峰。

为首女仙露出冷笑,说道:“玄奘,你果然和妖魔勾结。

这地涌夫人是妖,你救她,便是背弃佛门!”

地涌夫人身体微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玄奘却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她救过三百七十二人,未杀一人。

你瑶池杀过多少人,可曾数过?”

女仙面色一沉。

“悟空。”玄奘轻声道。

“在!”

“今日,我想破戒了。”

孙悟空化身眼睛一亮,咧嘴笑道:“玄奘,你早该破戒了!”

他摇身一变,万丈魔猿真身拔地而起!

金箍棒化作擎天巨柱,一棒横扫,九道白色身影齐齐倒飞!

猪八戒、沙悟净紧隨其后,九齿钉耙与降妖宝杖左右夹击,打得瑶池精锐溃不成军!

地涌夫人怔怔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文弱僧人站在漫天战火中,袈裟猎猎,目光平静如古井。

她忽然问:“圣僧,你是从何时起,不再相信守戒就能感化眾生的?”

玄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孙悟空化身一棒,將最后一名玄女砸落云头,看著她狼狈逃窜的背影。

“从我发现。”

他轻声道:“有些恶,不是靠念经就能度化的。”

“有些善,也不是靠守戒就能保护的。”

他转头,看向地涌夫人:

“夫人,你可愿隨贫僧去西天?”

地涌夫人怔住。

“你是妖,你没伤过人。

你是受害者,但你没恨过报復者。

三百年困守孤山,只等一句道歉——”

玄奘认真道:“若这样的善都不配被成全,那这西天的经,不去也罢。”

地涌夫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笑著笑著,泪流满面。

“金蝉子。”

她轻声道:“你变了。”

玄奘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贫僧叫玄奘。”

地涌夫人点头:“玄奘圣僧,贫婆国百姓供奉我三百年,我当护他们余生平安。

待他们百年之后,我再去西天,听你讲经。”

玄奘没有强求,只从怀中取出那枚公心令牌,郑重放入她手中。

“那便以此约为凭。”

地涌夫人握著令牌,感受到那上面残存的,属於另一个立规矩者的温度。

她终於相信。

这世间,或许真有不需要强权维繫的公道。

同一时刻,

无尽魔渊,无天宫。

紧那罗盘坐虚空,周身魔气翻涌如怒海。

灵山一战,他虽全身而退,却並非没有代价。

四大菩萨合力一击,他硬抗了七成,五臟移位,魔道本源三处龟裂。

此刻他正在闭关疗伤,无论如何运功,那裂缝就是不癒合。

“魔主。”

有魔將壮胆进言,道:“您伤得太重,还是暂歇几日——”

“滚。”

魔將连滚带爬退出殿外。

紧那罗睁开眼,看向掌心那朵早已枯萎的粉色桃花。

阿羞的遗物,三百年了。

“你让我归墟见他。”

他低声自语:“可你知不知道,他在走的路,和我走的路,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要眾生自定规矩,我要眾生成我的规矩。

他信人心向善,我信人心本恶。”

“这样的两个人,在归墟见面,会是怎样的光景?”

桃花无言。

紧那罗沉默很久,忽然问:

“阿羞,若你还在,你会选他的路,还是我的路?”

虚空中,仿佛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回应他:

“菩萨,我选能让我死得有点尊严的路。”

紧那罗闭上眼。

他想起三百年前,阿羞穿著他亲手披上的佛衣,最后一次走出青楼,走向王宫。

那件佛衣,他亲手披上,也亲手被她脱下。

她说:“菩萨,我穿佛衣时,是真想向善的。”

她说:“但这世间容不下,我这种人的善。”

她说:“菩萨,谢谢你听我说话。”

紧那罗睁开眼,眼眸深处翻涌的黑焰,渐渐平息。

他抬手,撕裂虚空,一道讯息穿过三界,落入五行山法界:

“陈江,三年后归墟,我会去。”

“不是为了你的路。”

“是为了让阿羞看看,这世间有没有一种规矩,能容得下一个妓女的善。”

讯息送出,他不再看掌中桃花。

他重新闭目,魔气渐收。

无天宫外,百万魔眾看到,他们不可一世的魔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於平静的神情。

五行山法界中,陈江收到了紧那罗的讯息。

他读完,没有笑,也没有放鬆,只是將那道讯息化作一枚符文,收入规则神域深处。

“他会去的。”

陈翠儿坐在他身旁,说道:“你之前说对了。”

陈江点头,没有多言。

他面前的水镜中,正映著取经队伍离开陷空山的背影。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地涌夫人化作一只小白鼠,蹲在他肩头,正往山下眺望。

那枚公心令牌,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江哥哥。”

陈翠儿轻声问道:“你那玉瓶里的金液,只剩两滴了。

给了那个凡人一滴,给了地涌夫人一滴,你自己怎么办?”

陈江沉默片刻。

“规矩之道,本就不是靠外物修行的。”

他轻声道:“那三滴金液,是我化身燃烧道果后,残存的规则结晶。

它能安抚妖血,唤醒善念,甚至能续命……”

“但它不能帮我悟道。”

他看著水镜中远去的玄奘,看著魔渊深处渐渐平静的紧那罗:

“玄奘在找他的答案,紧那罗也在找他的答案。”

“我也该找我的答案了。”

他站起身,走向法界深处那柄被封印的剑。

陈清酒说,那是陈摶留下的剑,能斩断天道枷锁。

他握剑时,感受到的却不是斩断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温和的律动。

不是斩,是解。

解开枷锁,而非斩断。

解开束缚,而非毁灭。

解开那些从荒古时代就固化的规则,让它们重新流动,重新生长,重新被眾生选择。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归墟是三界法则的起源与终结。

因为在那里,没有既定的规则,没有固定的形態,没有不可质疑的权威。

只有无限的可能性。

“翠儿。”

陈江回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翠儿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她的气息已彻底稳固,修为稳稳站在大罗金仙初期。

规则仙体与她完美融合,周身流转著与陈江相似的、透明而温和的规则之光。

“等你准备好。”

她轻声说:“我隨时都可以。”

陈江看著她。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江哥哥的姑娘,终於站在了他身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而是可以並肩的同行者。

“好。”他握住她的手。

“等下一盘棋落定,我们就去归墟。”

水镜中,取经队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西方天际。

魔渊深处,紧那罗的伤势在缓慢癒合。

地府生死簿上,那页写著陈江已死的记录,边缘处隱约泛起金芒。

在三界之外,那个名为归墟的地方,正无声地等待著。

等待第一个真正想要打破枷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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