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之中,亿万魔兵列阵,刀戟如林。

魔阵中央,紧那罗一袭黑袍,长发无风自动,双眸漆黑如深渊。

“如来——”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穿透灵山一切禁制,落入大雄宝殿:

“三百年前你问我,可放下仇恨。”

“今日我来答你——放不下!

放下,我就不是我!!”

如来睁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平静地看著殿外翻涌的魔气,如同看著一场迟早会来的暴雨。

“紧那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道:“你来,是求一个答案,还是求一场了断?”

“我来。”

紧那罗踏前一步,脚下虚空炸裂,冷冷说道:“是让这三界知道——

佛能度眾生,魔也能!

佛度不了的,魔能!”

他出手了。

没有试探,没有预热。

第一击就是十二成功力!

蕴含了三百年的怒气!

魔气凝成一柄万丈黑剑,剑身缠绕著阿羞临终时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

那些字在燃烧,化作剑刃最锋利的刃锋。

黑剑斩下!

灵山十八道护山大阵,如纸糊一般层层破碎!

“放肆!”降龙罗汉率先迎上,金钵化作千丈巨钟罩向黑剑。

黑剑不闪不避,一剑將金钵连同降龙罗汉劈飞百里!

伏虎罗汉、长眉罗汉、举钵罗汉……十八罗汉齐出,结罗汉金身大阵。

紧那罗看都不看,左手虚握,魔气凝成另一柄剑。

这是他在魔渊三百年,杀尽魔界叛军,饮血千万的杀生剑。

双剑齐出!

十八罗汉阵,破!

十八道金色身影如断线风箏般坠落,半数金身龟裂,口吐金血。

“请菩萨出手!”有罗汉高呼。

文殊、普贤、观音、地藏——四大菩萨同时睁开眼。

文殊智慧剑斩出,剑光中蕴含三千世界运转之理。

普贤六牙白象踏破虚空,象鼻如神鞭抽向紧那罗。

观音千手法相显现,千手各持法器,结成慈悲杀阵。

地藏默诵经文,幽冥之门洞开,要渡魔眾入轮迴。

紧那罗终於停下脚步。

他看著四大菩萨,看著他们身后那依旧沉默的大雄宝殿,忽然笑了。

“如来,你不敢见我?”

他抬手,双剑合一,化作一柄灰扑扑的铁剑。

那是三百年前,他在人间传法时隨手买的,后来一直留在阿羞遗物里。

最普通的铁剑。

他用这柄剑,斩向四大菩萨。

没有神通,没有法力,只是最简单的一剑。

这一剑里,有三百年不眠的夜,有阿羞最后的笑容,有佛门三千经典中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剑光过处,文殊智慧剑断!

普贤象鼻崩!

观音千手法相,齐齐一滯!

地藏幽冥之门,轰然关闭!

四大菩萨同时后退三步,面色苍白。

紧那罗没有追击。

他持著那柄凡铁剑,一步步走向大雄宝殿。

每一步,都在灵山玉石台阶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三百年来,灵山从无外人如此踏足。

终於,他站在大殿门口,与如来对视。

第六节一问三百年

如来端坐莲台,九品莲台散发著柔和的金光。

他没有出手,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著紧那罗。

“你来了。”

“我来了。”

“三百年前你说,要毁天灭地。”

如来的声音平静如水,问道:“今日你只是来灵山,为何?”

紧那罗握剑的手,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因为有人告诉我,就算毁了天灭了地,自己坐上去,也会变成新的暴君。”

如来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在找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紧那罗声音低沉,说道:“不要任何人坐那个位置,让规矩自己生,自己长,自己改。”

如来微微点头:“陈江施主確有大智慧。”

“可是我不信。”

紧那罗忽然抬头,眼中黑焰重燃,怒道:“我不信这世间,有不需强者维繫的规矩!

我不信有人,能彻底跳出这盘棋!

我更不信——我三百年恨意,能用一句话消解!”

如来闻言沉默。

“如来,我只问你一句。”

紧那罗盯著他,道:“三百年前,阿羞的死,你当真不知?

你当真不能救?你当真……没有一丝愧疚?”

大殿寂静。

所有菩萨、罗汉都屏住呼吸。

如来开口了。

“我知道。”

“我能救。”

“我没有愧疚。”

紧那罗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如来继续道:“阿羞之死,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了用命换你平安,这是她的业,她的功德。

我若插手,便是替她做选择,便是剥夺她唯一能为自己做主的机会。”

紧那罗闻言,浑身颤抖。

“她一生都在被选择——

被父母卖入青楼,被男人选择玩弄,被国王选择要挟。

唯有那一次,是她自己选。”

如来的声音没有慈悲,没有愧疚,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说道:“她选得很苦,但她选了。

你明白吗?”

紧那罗不答。

他握剑的手,青筋毕露。

“你若还是不懂,”

如来轻轻嘆息,道:“这三百年的魔,便白修了。”

话音落,紧那罗一剑刺出!

凡铁剑刺穿如来护体金光,刺入莲台,刺入他胸口!

佛血滴落。

如来低头,看著胸口插著的剑,看著剑身上阿羞那封信的残跡,看著紧那罗颤抖的手。

他没有躲。

紧那罗也没有再刺。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哭:

“如来,你真狠。”

“你让我恨了三百年,最后告诉我——阿羞是自愿的,她选得很苦,但她选了。”

“那我这三百年的恨,算什么?”

如来看著他,轻声道:“算你,不肯放过自己。”

紧那罗拔剑,后退。

他转身,背对如来,背对灵山所有佛,声音沙哑:

“如来,你守你的佛,我立我的魔。”

“三年后归墟,我去看看陈江找的路。

若那条路也走不通……”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將让三界……重归混沌。”

他走了。

魔兵如潮水般退去,灵山的夜重新恢復寧静。

殿前的玉石台阶上,那一个个黑色的脚印,无法抹去。

观音菩萨看著如来的伤口,轻声道:“世尊,紧那罗他……”

“他会回来的。”

如来伤口缓缓癒合,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悲悯,说道:“等他见过归墟的风景,他会明白——他要找的答案,不在魔,不在佛,甚至不在陈江的新路。”

“那在何处?”

如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紧那罗离去的方向,看著那柄被留在台阶上的凡铁剑。

剑身上,阿羞的信,还剩下最后一句话没有烧尽:

“菩萨,谢谢你听我说话。”

天亮了。

五行山法界中,陈江放下水镜,久久不语。

陈翠儿已经醒了三天。

她坐在陈江身旁,没有问那些化身、假死、布局的事,只是安静地陪著他看镜中三界。

“江哥哥。”

她轻声问道:“紧那罗会去归墟吗?”

“会。”

陈江肯定道:“他嘴上说去看看,其实已经决定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放下恨、又不背叛阿羞的理由。”

“归墟能给他那个理由吗?”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诚实道:“归墟是三界法则的起源地,也是终结地。

那里没有答案,只有问题。

他能找到什么,取决於他真正想问什么。”

陈翠儿握紧他的手。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陈江看向她。

少女的脸庞不再苍白,规则仙体已与她完美融合。

她的修为一日千里,此刻已是太乙金仙,且还在不断成长。

“等你稳固大罗。”

陈江轻声道:“归墟很危险,我不能带你冒险。”

“可我想跟你一起冒险。”

陈翠儿认真道:“你会保护我,但是,这次换我帮你。”

陈江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他转头,透过法界的屏障,看向那依旧西行的取经队伍,看向魔渊中闭关的紧那罗,看向三界各处因他的死,而重新洗牌的势力。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盘棋,才刚下到中盘。”

“玄奘还需要时间成长,紧那罗还需要时间消化,老君和王母还在观望,玉帝在等下一个落子时机……”

他站起身,望向法界深处那柄被陈清酒封印的剑。

“而我还需要时间,去学会怎么用那把剑。”

陈翠儿看著他的侧脸,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一如许多年前,陈家村那个总是跟在江哥哥身后的小丫头。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的一生都会跟在他身边。

外面的晨光,正好。

照射在那只丑丑的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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