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用会意:“王公公有分寸。后续变卖的,也会陆续押送。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抄没过程中,发现一些帐册、书信,牵扯到京里一些人和事,颇为敏感。王公公已按魏公吩咐,单独封存,另道送往京师。”

户部郎中眼神一凝,缓缓点头:“此事你我知道即可。东西到了,自有处置。”两人正说著,忽听码头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队顺天府的衙役,簇拥著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正试图穿过锦衣卫的警戒线,朝官船方向而来。“站住!奉旨办差,閒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锦衣卫百户厉声喝道。

那青袍官员约莫四十岁,面白微须,神情倨傲,亮出一面腰牌:“本官乃顺天府推官赵文远,奉府尹大人之命,稽查码头走私违禁之物!尔等何人,敢阻挠公务?”

刘朝用和户部郎中对视一眼,起身走出棚屋。刘朝用沉声道:“咱家南京守备太监刘朝用,奉皇命押解江南逆產入京交割。此地已由锦衣卫与户部接管,顺天府若有公干,请先行文兵部或户部协调,不得擅闯!”

赵推官看见刘朝用的太监服饰和周围精锐军士,气势先弱了三分,但仍是梗著脖子道:“刘公公,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近日有密报,称有江南来的船只夹带私盐、火药等违禁之物,府尹大人严令彻查所有可疑船只。贵船既从江南来,按例也当接受查验,以防宵小混跡其中,危及京师安全。”

这话听著冠冕堂皇,实则刁难。谁不知道这是押解逆產的官船?查验?查什么?难道怀疑朝廷钦差夹带私货?户部郎中脸色一沉:“赵推官!此乃朝廷重犯家產,清单俱在,一一核验,何来夹带?你顺天府无端阻拦钦差交割,耽误朝廷大事,该当何罪?”

赵推官被噎了一下,但仍不退缩:“郎中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依律例行查验,也是为了朝廷安全著想。若船上果真无违禁之物,查验一番,又有何妨?清者自清嘛。”

双方僵持不下。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指指点点。锦衣卫百户手按刀柄,只等刘朝用或户部郎中一声令下,就要拿人。刘朝用眼中寒光闪烁。

这个赵推官,他有点印象。前些日子王体乾密信中提到,应天府有个赵推官曾私下向其通风报信,言及匿名状纸之事。怎么如今又跳出来捣乱?

是受人指使,故意拖延交割,製造事端?还是单纯的蠢,想藉此显摆威风?他正思忖如何处置,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眾人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緹骑风驰电掣般冲入码头,当先一人飞身下马,正是田尔耕。田尔耕看也没看那赵推官,径直走到刘朝用和户部郎中面前,亮出一面令牌。

他朗声道:“奉司礼监魏公公钧旨,江南逆產交割事宜,事关重大,沿途各省府州县及京师有司,须全力协助,不得有任何阻挠延误!若有违者,以干扰朝廷重务论处!”他声音洪亮,整个码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罢,他才转向那脸色发白的赵推官,冷冷道:“赵大人,你的查验公文呢?可有兵部或户部协查文书?若无,便是擅自行动,干扰钦差。顺天府尹那里,本官自会去问个明白。”

他语气严厉:“现在,请你立刻带你的人离开,否则,休怪本官按妨碍公务拿人!”田尔耕气势逼人,身后緹骑个个虎视眈眈。

赵推官额头冒汗,他哪里有什么正式协查文书?不过是得了上头含糊的暗示,想来搅和一下,露个脸,顺便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

没想到竟惊动了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前来,还搬出了魏忠贤的钧旨。“下……下官……也是为公……”赵推官结结巴巴,还想辩解。“为公?”田尔耕打断他,“那就请赵大人先回去,补齐手续再来。不过本官提醒你,这批逆產交割完毕,即刻便要入库。赵大人若要查,不妨去户部库房查,那里更清楚。”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嘲讽。

赵推官再也撑不住,灰头土脸地拱手:“是下官唐突了……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说完,带著衙役狼狈离去。围观人群发出鬨笑。刘朝用对田尔耕拱手:“多谢田指挥使解围。”

田尔耕还礼:“刘公公客气,分內之事。魏公公有令,此批財物交割须万无一失,交割完毕,押运军士可暂留通州营房休整,財物则由锦衣卫与户部共同押送入京入库。沿途已清道戒严。”

有了田尔耕坐镇,交割过程再无波折。箱笼一一从船上卸下,装上早已等候的密封马车,在锦衣卫和户部吏员共同监视下,编成车队,缓缓驶离码头,向京师方向而去。

刘朝用看著车队远去,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田尔耕走近,低声道:“刘公公,魏公公有话,交割完毕后,请刘公公暂留京师两日,魏公公有要事相询。”

刘朝用心头一动,点头应下。他知道,魏忠贤要问的,恐怕不只是江南案,还有那些“敏感”的帐册书信,以及京中某些人的动向。

北镇抚司密室里,烛光摇曳。田尔耕匆匆从通州赶回,不及休息,便召见了负责盯梢信王府后街宅子及曹化淳的两名心腹千户。

“宅子那边,今日有何动静?”田尔耕问。一名千户稟报:“自那夜爭执和搬运后,宅子再无灯火,也无人出入。但今日午后,有个自称是修缮屋顶的匠人,在宅子周围转悠良久。”

他继续道:“还试图翻墙进去,被咱们暗中拦住盘问。他支支吾吾,拿不出房主的委託文书,只说听人说这宅子漏雨,想揽活。已將其扣下,正在审问。”

匠人?田尔耕眉头一皱。是曹化淳派去查探情况?还是宅子原本的主人?或者,是另一股势力?“曹化淳那边呢?”

另一名千户道:“曹公公这几日並无异常,每日照常入宫值事。但其名下『隆昌號』当铺,三日前有一笔异常支出,通过钱庄匯往天津卫,数额五千两,收款方是一个海贸商行。”

他补充重要信息:“同时,咱们查到,曹公公在宫外的一个心腹管事,三日前告假,说是老母病重回乡,但其老家方向並非天津。已派人往天津和那管事老家方向分別查访。”

五千两匯往天津海贸商行?田尔耕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天津卫,漕运海运枢纽,也是走私出海的要地。

曹化淳一个御马监太监,匯巨款给海贸商行做什么?与江南海盗案有无关联?还是说与周涣失踪有关?周涣最后就是在通州上的船,那船正是去往松江,而松江与天津,都是海上要道。线索似乎又开始交织缠绕。

“那个匠人,仔细审,看他是真匠人还是假扮的。曹化淳匯往天津的款子,查清那海贸商行的底细,背后是谁,主要做什么生意。还有,周涣失踪那条线,有无进展?”

“暂无確切进展。松江沈记的船回港后,船主和水手都称不记得有那样一位客人。咱们的人正在暗中排查那段时间所有从通州南下、可能在沿途让客人下船的船只。”千户答道。

田尔耕揉了揉眉心。每条线都若隱若现,却又都抓不住实质。他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收拢,但网中的鱼却格外滑溜。

“继续盯紧。宅子、曹化淳、刘一燝、还有通州至江南的水路,一个都不能放鬆。另外……”他想起魏忠贤的便笺,“查查曹化淳身边最近有无內官宫人异常,特別是与他那个告假管事关係近的。”

“是!”两名千户领命而去。田尔耕独坐密室,將目前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

江南案牵连出侯家帐册,帐册可能指向京中权贵。刘一燝打听帐册,刘一燝的人联繫信王府后街宅子。宅子可能与曹化淳有关。曹化淳匯巨款往天津海贸。周涣失踪可能与海上线路有关。

江南案又牵扯出已故勛贵、寧波海商。这像是一个巨大的、跨越南北的灰色利益网络。江南的豪强、海盗,京师的权贵、內官、武將,甚至可能包括藩王,都被这张网或多或少地牵连其中。

江南案,就像一把利剪,戳破了这张网的一角,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魏忠贤想快刀斩乱麻,儘快结案,把钱拿到手,稳住局面。这策略没错。

但田尔耕本能地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结案就能掩盖的。那些暴露出来的线头,如果不彻底斩断,迟早还会冒出新的麻烦。

他提笔,开始撰写给魏忠贤的详细稟报,將宅子匠人、曹化淳匯款、天津海贸商行等新线索一一写明。同时,他也在斟酌,是否需要建议对曹化淳或刘一燝採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但最终,他决定还是先请示。涉及內廷大璫和京营將领,没有魏忠贤的明確指令,他不敢擅专。

信王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朱由检没有睡,他面前摊开著一本《资治通鑑》,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

管家无声无息地进来,低声道:“王爷,吴先生那边……断了联繫。”朱由检眼神微动,转向管家:“断了?”

“按约定,昨日该有消息传来,但至今没有。小的按第二套方案去联络点查看,也无任何標记留下。”管家声音带著担忧,“吴先生做事向来谨慎准时,这次……”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断了联繫,意味著要么吴某出了意外,要么他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主动切断了联繫。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那条线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即將暴露。

“刘一燝那边,可有什么公开的消息?”朱由检问。“没有。京营一切如常。只是听说,前日通州码头交割江南逆產时,顺天府一个赵推官想去捣乱,被锦衣卫田指挥使当场喝退。”管家答道。

通州码头,锦衣卫田尔耕亲自出面,朱由检心中瞭然。魏忠贤对那批財物看得极重,不容有失。吴某的失踪,会不会与此有关?还是说,与那处可能已经暴露的宅子有关?

“我们的人,最近都安分吗?”朱由检问。“都按王爷吩咐,深居简出,不与外界过多接触。府中用度也一切从简。”管家道。

“好。”朱由检点点头,“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非必要不得外出。若必须外出,需两人以上同行,记录事由、去向、时间。採购用度,儘量通过熟悉的、可靠的商號送货上门。”

他继续部署:“还有,加强府內夜间巡查,但不要显得过於紧张,如常即可。”管家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態。“是,小的明白。”

“另外,”朱由检沉吟道,“想办法,用最隱秘、最安全的渠道,给山西的韩老先生送一封信。不必写什么具体內容,只问候安康,附上我近日临摹的一篇《出师表》即可。”

他特別嘱咐:“记住,信使要可靠,路线要迂迴,绝不能经过京师或江南。”管家虽然不解其意,但毫不迟疑地应下:“小的这就去安排。”

韩爌是东林魁首,致仕多年,但影响力犹在。在这个敏感时刻,信王突然要给韩爌送一封看似寻常的问候信,其中深意,恐怕只有信王自己清楚。

或许是示好,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某种未雨绸繆的铺垫。管家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將目光投向《资治通鑑》。书页正好翻到“玄武门之变”前后。兄弟鬩墙,骨肉相残,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多少血雨腥风。

他轻轻合上书卷。他不会走那样的路。至少,现在不会。他只需要等待,观察,在最合適的时候,做出最正確的选择。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並且,不被捲入眼前这场越来越凶险的漩涡。

窗外,秋风呼啸,捲起落叶,拍打著窗欞,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黑暗中酝酿著不为人知的秘密。京师之秋,肃杀之气,已然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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