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內,魏忠贤坐在案前,眉宇间凝结著沉鬱。他面前摊开著三份文书,一字排开。
左手第一份是田尔耕子夜送来的密报。关於信王府后街那处宅子,顺天府衙役巡查后第三日,宅內夜间曾有短暂灯火,旋即熄灭。
盯梢者冒险潜近,隱约听到宅內有压抑的爭执声。一男一女,內容断续难辨,但提到了“帐册……不能留……曹公的意思……”。爭执很快平息,隨后有轻微的搬运重物声响。
次日观察,宅院后门门槛处有新鲜拖曳痕跡,通往一条废弃的污水沟方向。田尔耕判断,宅內之人在匆忙清理或转移某些物件,且可能与曹化淳有关。
中间一份是王体乾从南京发出的六百里加急。江南案主犯顾起元,经连日刑讯,精神几近崩溃,又供出几条零散线索。
其一,他曾通过无锡一位致仕的工部郎中,向京中某位喜好奇木的已故勛贵赠送过一批昂贵的海南黄花梨木料,目的是为其子谋取荫监资格。
其二,侯家与海盗“浪里蛟”的首次接触,並非郑元標牵线,而是通过松江一个专做海上走私的牙行,牙行背后有寧波海商的影子。
其三,他承认与韩爌確有书信往来,但坚称只是探討学问、议论时政,绝无谋逆之言,信已焚毁。王体乾在密信末尾请示:顾起元攀咬渐广,是否继续深挖?韩爌线索如何处理?
王体乾还报告,第一批抄没財物五十万两已由刘朝用派重兵押解北上,不日將抵通州。
右手第三份是通政司刚刚送来的奏章抄本。弹劾李起元的南京御史陈某,竟又上一本。
这次不再纠缠天津旧事,转而攻击李起元“性情躁急,刚愎自用,恐非抚绥东南之宜人选”。並隱隱將李起元与王体乾在江南的“酷烈”手段相联繫,暗示朝廷用人不当,才致东南动盪。
同时,都察院另一御史也上疏,內容却是弹劾工部尚书孙杰“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致人死伤”,证据颇为具体。三份文书,三个方向,却都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焦灼与算计。
魏忠贤的指尖依次划过这三份文书,最终停留在王体乾的密信上。顾起元的供词在扩散,牵扯出已故勛贵、寧波海商、乃至韩爌。这不是好兆头。
案子必须儘快收口,再挖下去,不知会拔出多少陈年烂泥。至於韩爌,他提起硃笔,在王体乾的密信旁批道:“顾犯罪证已足,攀扯之言,不足为凭。韩系致仕元老,不宜轻动。速將顾犯主罪定讞结案,明正典刑。抄没財物,安全运抵为要。”
批完,他將目光移向田尔耕的密报。“曹公的意思……”
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眼中寒意凝聚。曹化淳,御马监提督,果然与那宅子脱不了干係。
他在“清理”什么?帐册?什么帐册?侯家的?还是別的?爭执的另一方是女子?信王府的女眷?还是曹化淳安排的什么人?必须弄清楚。但不能直接动曹化淳。
內廷二十四衙门,关係盘根错节,曹化淳经营多年,非等閒之辈。若无铁证,贸然动手,易引发內廷动盪,反而不美。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张便笺:“著意查访御马监曹公公近身伺候之內官、宫人,有无异常调动、病假、或不明赏赐。另,查曹公公在宫外產业,尤与通州『隆昌號』往来明细。缓图之,勿惊。”
他將便笺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唤来一名不起眼的小火者,低声吩咐送去北镇抚司田尔耕处。
最后,他看向那两份弹章。弹劾李起元的,明显是江南势力或其在京奥援的反扑,意图拖延干扰。弹劾孙杰的,魏忠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孙杰最近確实不太安分,工部油水厚,他捞得有些忘形了,竟敢绕过司礼监。这份弹章来得正好。他提笔在弹劾孙杰的奏章抄本上批了两个字:“严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著都察院、刑部会同审理,若情属实,严惩不贷。”这是明白告诉孙杰,也告诉朝中其他人:不听话,自有规矩收拾你。
至於弹劾李起元的,他批了“留中”二字。李起元正在南下途中,不能让他分心。等他在江南打开局面,这些噪音自然会消失。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大亮。值房外传来官员等候召见的低声交谈。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恢復了平日的威严沉静。新的一天,权力场上的博弈又將开始。
新军营御帐里,朱由校没有穿戎服,而是一身简便的燕居常服。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凝神观看。沙盘粗糙,但山川城池、关隘要道標识清晰。
此刻,沙盘上插著许多顏色各异的小旗,代表各方兵力部署。魏忠贤进帐时,看到的便是皇帝专注的背影。他行礼后,朱由校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兴奋。
“魏伴伴,你来得正好。看看这沙盘,比舆图直观多了。”魏忠贤走近细看,赞道:“皇上巧思,如此一来,山川形势、兵马调度,一目了然。”
朱由校指著沙盘上几处插著红旗的位置:“这是振威营如今驻训的西山大营。这是京营三大营主要驻地。这是蓟镇、宣府、大同的方向。”
他的手指又移向辽东:“这是寧远、锦州,孙阁老经营多年,防线还算稳固。但建虏骑兵来去如风,仍需时时警惕。”魏忠贤顺著皇帝的手指看去,心中暗暗称奇。
皇帝对军事地理的关注,似乎远超往常。看来练兵之事,並非一时兴起。“皇上心系疆防,实乃社稷之福。”魏忠贤道,“振威营近日操练不懈,李永贞报,已可进行小规模实战合练。”
他继续匯报:“京营抽调赴陕的一千五百人,昨日也已开拔。”“嗯。”朱由校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陕西流民,终究是心腹之患。光靠弹压不行,还得賑济,给他们活路。可国库……”
他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魏忠贤知道皇帝又为钱发愁,忙道:“皇上放心,江南第一批抄没財物已在途中,约值五十万两,届时可部分拨付陕西,以解燃眉之急。王体乾奏报,后续变卖產业,当还有不少进项。”
“五十万两……”朱由校摇摇头,“缺口太大。不过,总好过没有。”他离开沙盘,走到御案后坐下,“魏伴伴,江南的案子,进行得如何了?顾起元可认罪了?”
魏忠贤將王体乾密信內容择要稟报,略去了韩爌等敏感部分,只强调顾起元罪证確凿,正在走最后定讞程序,不日即可明正典刑。
朱由校听罢,沉默片刻,道:“谋逆大罪,不容宽贷。该杀就杀,该抄就抄。但要快,要乾脆。拖久了,谣言四起,反生事端。告诉王体乾,朕要的是东南安稳,漕运通畅。”
他明確指示:“杀了该杀的人,稳住了局面,就是大功一件。”“老奴明白。”魏忠贤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將有人再次弹劾李起元,以及都察院收到弹劾孙杰奏章的事情,简要提了提。
朱由校闻言,眉头一挑:“又弹劾李起元?还是那个南京御史?”他冷笑一声,“看来江南有些人,是铁了心要跟朝廷对著干了。李起元是朕派去整顿江南的,弹劾他,就是弹劾朕的决策!留中,不必理会!”
他话锋一转:“至於孙杰……若真有其事,按律处置便是。工部掌管营造,油水是多,但手也不能伸得太长。让都察院去查,查清楚了报上来。”皇帝的態度明確而强硬。
魏忠贤心中有了底。“皇上,还有一事……”魏忠贤斟酌著词句,“近来京中有些流言,涉及……信王府。”朱由校原本隨意的神情陡然一凝,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忠贤:“涉及信王?什么流言?”
魏忠贤垂首道:“多是些捕风捉影之谈,说什么信王贤德,闭门读书,不涉政务,深得士民之心云云。老奴已令厂卫查访源头,严防有人藉此生事,离间天家。”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流言確实有,但更关键的是那处宅子和曹化淳的关联。可他不能直接说怀疑信王与曹化淳、刘一燝有勾结。
朱由校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帐內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信王……”朱由校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他是朕的亲弟弟。朕登基时,他还小。”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些年,他读书修身,安分守己,朕是知道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些话,朕不希望听到第二次。魏伴伴,你是明白人。”
“老奴明白!”魏忠贤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老奴定当严防死守,绝不让宵小之辈的污言秽语,扰了皇上和信王的兄弟之情,更不会让任何居心叵测之人,有机会借题发挥。”
朱由校看了他一会儿,神色稍缓:“你明白就好。朕兄弟不多,信王是至亲。朝政是朝政,家事是家事。有些人,总想搅在一起,其心可诛。”他挥了挥手,“你去忙吧。江南的事,抓紧。陕西的賑济,等银子到了,儘快安排。京营和振威营,都要给朕看好了。”
“老奴遵旨。”魏忠贤行礼退下。走出御帐,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皇帝对信王的態度,看似维护,实则戒备。
那句“有些人总想搅在一起,其心可诛”,既是警告暗中生事者,也未尝不是对他魏忠贤的提醒。天家之事,不容外人置喙,更不容厂卫过度窥探。
但他心中的疑竇並未消除,反而更深了。皇帝越是维护,越说明信王这个身份的特殊性和敏感性。曹化淳、刘一燝、那处宅子……这些线索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头。
他必须查,但必须查得极其隱秘,不能留下任何把柄。通州码头上,秋阳高照,但运河上的风已带著刺骨的寒意。码头一如既往地繁忙。
一艘插著南京守备衙门旗號的官船缓缓靠岸。船体吃水颇深,显然装载著重物。船刚停稳,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便迅速登岸,封锁了码头相关区域,神情警惕。
隨后,南京守备太监刘朝用在一群將佐簇拥下走出船舱。他面色肃然,目光扫过码头,最后落在早已在此等候的一队锦衣卫和户部官员身上。
“刘公公一路辛苦。”为首的户部郎中上前拱手。刘朝用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道:“东西都在船上,共计大小箱笼一百二十件,清单在此,请贵部验看交接。”说著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郎中接过,示意身后吏员上船清点。锦衣卫则在外围加强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围观的人群和周围船只。五十万两价值的財物,足以让任何亡命徒鋌而走险。
清点交接程序繁琐,需逐箱打开验看、称重、记录。码头一角的临时棚屋里,刘朝用与那户部郎中喝著热茶,低声交谈。“江南局势如何?”户部郎中问。
“王公公坐镇,三法司的人刚到,正在审理。顾起元是跑不掉了。”刘朝用声音不高,“就是一些士绅还在鼓譟,攀扯这个,牵连那个,想把这潭水搅浑。不过翻不起大浪。这批东西运走,也能让他们死心。”
“京里也不太平。”户部郎中压低声音,“李阁老南下前被弹劾,孙部堂如今也被人参了。魏公公的意思,江南的案子要快,钱要儘快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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