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里,魏忠贤坐在大案后,面前摊开著田尔耕刚送来的最新密报。
他已经看了一遍,此刻正闭目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密报內容繁杂,核心却围绕著几个名字和地点。
刘一燝、信王府后街宅邸、失踪的清客周涣、以及从通州南下各条隱秘路线的排查结果。田尔耕侍立在下首,屏息静气等待指示。他知道自己这次查到的线索更深入,也更敏感。
“周涣最后一次被见到,是在通州码头上了那艘『松江沈记』的货船。”魏忠贤睁开眼,眸光锐利,“船到松江后,他便消失了。”
他继续道:“永顺鱼行的沈掌柜说没见过他,顾家別业的管事也说不认识此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下官怀疑,”田尔耕低声道,“他要么根本没在松江下船,中途就换了船或上了岸。”
他提出另一种可能:“要么下了船就被灭了口,尸体处理得乾乾净净。咱们的人查了松江沈记在当地的仓库和关係网,没发现异常。”
田尔耕补充调查结果:“也暗访了江湖上专做『湿活』的亡命徒,近期並无类似买卖。”魏忠贤冷笑:“做得倒乾净。不过,越乾净,越说明有问题。”
他分析道:“一个高攀龙的清客,就算真的南下替主子办事,何须如此隱秘,甚至要人间蒸发?”他顿了顿,“刘一燝那边呢?那处宅子的底细查清了?”
“查清了。”田尔耕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那宅子六年前的原主,正是已故南京礼部侍郎钱士升。钱龙锡的族弟,也是东林中人。”
他继续说明:“钱士升病故后,宅子由其子继承,但其子不善经营负债纍纍。於三年前將宅子暗中典押给了通州一家叫『隆昌號』的当铺,后来便不知所踪。”
田尔耕点明关键:“『隆昌號』的东家表面是个山西商人,但背后的东家经多方查证,很可能与御马监提督太监曹化淳有干係。”
曹化淳!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御马监掌管禁军符牌马政地位紧要。曹化淳也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大璫,虽不及自己但也颇有势力。
更重要的是曹化淳当年曾在內书堂教过小太监读书。与不少年轻內侍有师生之谊,在宫中根基不浅。他怎么会和一处可能与信王有牵扯的宅子扯上关係?
“曹化淳知道这宅子现在的用途吗?”魏忠贤沉声问。“这个下官不敢断言。”田尔耕谨慎道,“『隆昌號』明面上是独立经营,与曹公公並无公开往来。”
他匯报细节:“宅子典押后一直空置,直到约一年前才有人定期打扫维护,但居住记录几乎没有。直到最近刘一燝府上的人出入才显出有人活动的跡象。”
一年前魏忠贤心中计算著时间。一年前正是江南加派辽餉清丈田亩爭论最烈之时。也是朝中东林势力被进一步清洗自己权势如日中天之时。
也是那时皇上开始显露对木工的痴迷对朝政渐感疲惫。“曹化淳近来和信王府可有明面上的往来?”魏忠贤换了个角度。
“明面上没有。信王府用度简朴与宫中各监局往来都有定例並无特別。”田尔耕答道,“曹公公那边主要负责御马监事务偶尔奉旨出宫办差也未见与信王府交集。”
他话锋一转:“不过下官查到曹公公有个侄子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与刘一燝那个掛閒职的远亲吴某是酒肉朋友。”
又是拐弯抹角的关係。魏忠贤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些。
刘一燝→吴某→曹化淳侄子→曹化淳→可能属於曹化淳產业的宅子→信王府后街。
这条线虽然间接却隱隱约约连起来了。而曹化淳一个御马监提督太监理论上与自己同属內廷但並非自己嫡系。他暗中经营產业甚至可能涉及藩王想干什么?
“那个吴某还有刘一燝府上其他人这两日可有异动?”魏忠贤继续追问。“吴某自那日去过宅子后便深居简出。刘一燝本人依旧在京营。”
田尔耕稟报新情况:“但昨日他府中一名心腹家將悄悄去了一趟城南的『广利』鏢局见了鏢局总鏢头谈话內容不详。”
他补充信息:“『广利』鏢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也常替一些官员富商运送『特殊』货物。下官已派人盯住鏢局和刘府那名家將。”
鏢局?魏忠贤眉头微蹙。刘一燝一个京营参將有什么货物需要动用鏢局?还是说他想传递什么消息或者运送什么人?
“盯紧。”魏忠贤下了决断,“另外曹化淳那边也要留意但务必隱秘绝不能让他察觉。至於那处宅子暂时不要动。”
他具体指示:“但要弄清楚除了刘府的人还有谁出入过特別是夜间。找个由头让顺天府以清查城內空置房屋防火防盗为名派衙役在那一带『例行巡查』看看宅子里的人反应如何。”
“是。”田尔耕记下又道“公公还有一事。江南王体乾那边今日又有密信到提到在进一步审讯顾起元时顾虽仍不承认直接指使煽乱但承认曾与几位致仕乡宦议论朝政。”
田尔耕转述:“对厂卫催科加派等事『颇多忧虑』並曾写信给京中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年表达过类似看法。他供出的几个名字里有前户部尚书李宗延前吏部侍郎张问达还有前內阁大学士韩爌。”
韩爌!魏忠贤瞳孔微缩。这可是真正的东林大佬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元老曾任首辅虽已致仕多年但在士林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顾起元竟然和韩爌有书信往来?“信的內容呢?”魏忠贤立刻追问。“顾起元说都是寻常问候及议论时政並无煽动作乱之言。信件他已销毁记不清具体內容了。”
田尔耕判断道:“王体乾认为顾起元这是避重就轻想攀扯出更多朝中重臣把水搅浑让朝廷投鼠忌器。”
魏忠贤冷哼一声:“他倒是打得好算盘。韩爌这老傢伙致仕后不是在老家讲学吗?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他沉吟片刻:“此事先不要声张更不要记录在正式案卷里。你让王体乾继续审看顾起元还能吐出什么。至於韩爌他远在山西暂且动不得但要让咱们的人留意看他近来与京中哪些人还有联繫。”
“下官明白。”田尔耕知道韩爌这种级別的人物没有皇帝明確旨意谁也不敢轻动。但这条线索的价值在於揭示了江南乱党与朝中清流残余之间更深更广的联繫网络。
“李起元出发了吗?”魏忠贤换了话题。“
今日已离京走水路南下。黄阁老亲自送至通州码头。”田尔耕答。“嗯。希望他此去真能打开局面而不是再惹出什么麻烦。”
魏忠贤语气平淡却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李起元能力是有但锋芒太露如今又被人弹劾。江南那潭浑水他能趟过去吗?
田尔耕退下后魏忠贤独自坐在值房里望著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阳光依旧明亮但他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江南案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触及到越来越多原本隱藏在水下的东西。刘一燝曹化淳信王府韩爌这些原本似乎不相干的名字因为江南案被隱隱串联起来。
他们各自在谋划什么?是仅仅为了利益还是有著更深的政治图谋?尤其是信王那个年轻沉默几乎被朝野遗忘的藩王他真的如表面那样安分守己吗?
魏忠贤感到一阵警惕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挑战越大才越能显出他手段的高明越能巩固他不可替代的地位。只要皇上还在只要皇上还信他这些暗处的魑魅魍魎终將被他一一揪出来碾成齏粉。
他提笔开始给南京的王体乾写回信。除了指示继续深挖顾起元及江南士绅网络外他特別强调:“京中已有异动恐有呼应。尔在江南须速战速决將谋逆主犯定罪结案造成既定事实。”
他写道:“其余细枝末节可暂搁置勿使案卷过於冗杂反生枝节。抄没之財货速速清点起运以充国用亦绝他人覬覦之念。”这是要王体乾儘快把江南案的“成果”做实把该拿的钱拿到手避免夜长梦多被京中可能掀起的风浪干扰。
写完信他唤来赵靖再次嘱咐务必亲手交到王体乾手中。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袍服准备前往新军营面圣。有些事需要让皇上心里有个底但又不能说得太明。这其中的分寸他需要仔细拿捏。
新军营校场上朱由校並没有在御帐里。他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窄袖戎服外罩轻甲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著下面热火朝天的操练。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出健康的红润眼神专注毫无病容。校场上约五百名振威营精选的军士正在李永贞的指挥下进行阵型演练。
他们分为红蓝两方模擬攻防。红方持盾牌刀斧结成紧密的圆阵;蓝方则手持特製的去了枪头的长矛和包了布的刀棍在外围游走试探寻找破绽。
呼喝声兵器碰撞声脚步声鼓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阳刚的活力。朱由校看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頷首。这些军士训练时间不长但阵型转换已颇为熟练进退有据號令严明。
更重要的是他们眼中有一股劲儿一股渴望被认可渴望建功立业的劲儿。这和他平时在宫里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些暮气沉沉迷滑世故的面孔截然不同。
“皇上,”李永贞小跑著登上高台躬身稟报,“红蓝两方已演练三轮红方守住了阵型蓝方未能破阵。是否进行第四轮或换其他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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