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里烛火通明,將魏忠贤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得细长。他刚听完田尔耕近一个时辰的稟报,內容从侯家帐册到信王府后街的宅子。

每一条线索都像细针,刺入权力版图看似平静的区域,引出深处的暗流。魏忠贤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缓慢地敲击著。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田尔耕垂手肃立,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报上来的东西太敏感,涉及藩王是绝对的禁区。“信王府后街……”魏忠贤终於开口,声音平直,“那宅子以前是谁的產业,查了吗?”

“回公公,正在查。房契过户记录在顺天府,已派人去调阅。”田尔耕答道,“据周围老住户回忆,那宅子五六年前换过主人。”

他补充道:“之前住的好像是个南直隶来的致仕官员,姓什么记不清了。”南直隶致仕官员?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江南,又是江南。

侯家帐册、周涣、顾起元、现在又牵扯到信王府附近的宅子……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都隱隱指向同一条暗线。“刘一燝那边,继续盯,但要更隱蔽。”

魏忠贤缓缓道,“他一个参將,还没那么大胆子和能耐把手伸到信王府边上。查他这些年的升迁路径,和哪些勛贵、內官有来往。”

他补充指令:“特別是天启五年之后。另外,他府上进出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生面孔。”“是。”田尔耕应道,犹豫了一下,“公公,信王府那边……咱们的人要不要撤远些?”

魏忠贤抬手打断:“不撤。但要换人,换最精干、最不起眼的。不要靠近,只在远处观察,记录进出之人、车辆、时间即可。”

他语气加重:“记住,绝对不许惊动王府,更不许与王府任何人发生接触。若有暴露风险,立即撤离,寧可跟丟也不能留把柄。”

“下官明白。”田尔耕鬆了口气。魏忠贤的谨慎让他安心,这说明公公也意识到了此事的极度敏感性。“侯家帐册上那几个名字,”魏忠贤继续道,“顺著查下去。”

他指示:“英国公一脉虽然说没有传承,被收回,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看他们现在和谁走得近。御马监那边先不要动,那是皇上的內廷,咱家自有计较。”

田尔耕点头,將每一项指令牢牢记在心里。“江南三法司的人,徐大化他们到哪了?”魏忠贤换了话题。“昨日已过徐州,按行程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南京。”

“给王体乾去信,让他把该准备的证据准备好,该敲打的人敲打好。”魏忠贤吩咐,“徐大化虽是自己人,但案子太大牵扯太广,不能出任何紕漏。”

他具体说道:“顾起元的罪证要钉死。至於其他牵连的士绅分清主次,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处理。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江南,不是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

魏忠贤的声音带著冰冷的务实:“告诉王体乾,皇上要的是漕运安稳东南税赋如常。杀人立威是手段不是目的。”“是,下官这就去擬信。”田尔耕道。

“还有,”魏忠贤眼神微凝,“高攀龙府上那个清客周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锡、苏州都查过了没有踪跡。他会不会根本没回南直隶?”

他分析道:“或者半路改道了?查查从通州南下之后还有哪些路线能避开官道驛站。此人是个关键,找到他或许能解开京城这条线的死结。”

田尔耕心中一凛。是啊周涣像是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左手有疤举止像官的中年文人不该毫无痕跡。“下官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水陆两路都查。”

魏忠贤点点头挥挥手。田尔耕会意躬身退下。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魏忠贤独自坐著看著跳动的烛火许久未动。信王府这三个字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当今天子无子信王朱由检是唯一成年的亲弟按《皇明祖训》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禁忌。

没有人敢公开谈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会瞟向那座位於城西的王府。皇上身体不好这也是半公开的秘密。咳疾时好时坏精力不济。

所以才移居新军营既为安全也为静养。万一……魏忠贤不敢深想那个万一。他是靠著皇帝的宠信才有的今天皇帝在他的权势就在。

皇帝若有不测新君会如何对待他这个“九千岁”?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树敌遍朝野。到时候恐怕就是墙倒眾人推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必须確保朱由校的安全。

孙杰的侄女在信王府当差刘一燝的人去了信王府后街的宅子这只是巧合还是某种隱秘联繫的冰山一角?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这意味著在他魏忠贤自以为牢牢掌控的朝局之下有一股潜流正在悄悄匯聚目標直指未来的皇位。而江南乱党东林余孽甚至京营將领宫中內侍都可能被这股潜流吸附利用。

他必须查清楚但又不能大张旗鼓。涉及天家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沉思良久魏忠贤提笔开始给南京的王体乾写密信。

除了交代田尔耕转述的那些他特別加了一条:“江南案涉谋逆或有京师勛贵內官暗通款曲尔在南京可细查侯郑等家与京中往来之书信礼单契约。”

他写下暗语:“凡有涉及『西府』、『贤王』、『御弟』等隱语暗指者务必单独录出密封急递进京不得经由任何他人之手。”他没有明写信王但这些词王体乾自然能看懂。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最心腹的乾儿子赵靖低声吩咐他亲自送往南京途中不得停留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做完这一切魏忠贤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著堆积如山的奏章知道今夜又睡不了了。但比起身体的劳累心头的重压更让人喘不过气。

江南的乱局看似平息京师的暗涌却刚刚开始。而他站在漩涡的中心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新军营御帐里朱由校没有睡。他披著一件厚实貂裘坐在木工案前手里拿著一把刻刀对著一块黄花梨木料却迟迟没有下刀。

木料纹理细腻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但他眼中没有往常沉浸於技艺时的专注只有一片沉鬱的茫然。帐內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几名內侍远远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皇帝这几日心情明显不佳咳得也频繁了些太医开的药吃了似乎效果不大。王体乾从江南送回的战报和证据副本他都看过了。

海盗的供词侯家郑家的往来密信顾起元的密信书函铁证如山。他的处置也没有错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审的审。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堵得慌?

杨涟在詔狱里的话时不时在他耳边迴响。“厂卫之法终非治国正道恐遗祸深远。”真的是这样吗?不用厂卫不用魏忠贤他还能靠谁?

靠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的朝臣?还是靠那些醉生梦死侵吞国帑的勛贵?他知道魏忠贤手段酷烈树敌无数。

他也知道朝野上下私下里骂魏忠贤是“阉党”是“九千岁”连带著也骂他这个皇帝昏聵。可他有什么办法?辽东的建虏要打九边的將士要餉朝廷的官员要俸禄皇宫的开销再省也省不到哪里去。

钱从哪来?不加派不清丈不徵税难道去抢?江南那些士绅家里金山银海却变著法子逃税漏税。朝廷稍一紧逼就喊“与民爭利”就暗中串联甚至勾结海盗想断朝廷的命脉。

这样的“民”要他何用?杀了抄了有什么错?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累觉得空觉得这皇帝当得没意思。他放下刻刀拿起案边一份奏章。

是內阁呈上的关於陕西旱情及请求减免税赋拨粮賑灾的票擬。黄立极的擬票四平八稳:“著户部议处酌情拨给。”李起元在旁边用小字批註:“国库空虚辽餉尚缺恐难兼顾。”

李起元写道:“可令地方自筹或劝諭富户捐输。”朱由校看著这两行字心头一阵烦恶。陕西赤地千里饥民易子而食朝廷却拿不出钱粮賑济?

地方自筹?地方官府若能自筹何至於上奏朝廷?劝諭富户捐输?那些富户比江南的豪绅也好不到哪去!他提起硃笔想写点什么却觉得手腕发沉。

最终只在票擬上批了两个字:“速办。”怎么“速办”由谁去“办”他也不知道。只能寄希望於户部寄希望於李起元能挤出点钱来。

扔下笔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门帘。秋夜寒风立刻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精神一振。营地里篝火点点哨兵的身影在火光边缘游弋。

远处传来隱约的操练口令声是李永贞在督练振威营夜巡。这支新军是他眼下唯一觉得实在的东西。三千多人年轻健壮经过严格挑选和操练。

他们对他这个皇帝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诚。他们的粮餉是他特旨拨付的他们的將官是他亲自选任的他们的命运和他紧紧绑在一起。

有了这支军队在身边他才觉得稍微安全些才觉得这皇位坐得稍微稳当些。“皇上外边风大仔细著凉。”贴身太监王安小声提醒。

朱由校放下门帘回到帐內。“王安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王安嚇得扑通跪倒:“皇上当然是好皇帝!皇上勤政爱民英明神武……”

“行了起来吧。”朱由校打断他这些套话,“说点实在的。你觉得魏伴伴他是不是权力太大了些?”王安刚刚站起闻言腿又是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脸色煞白。

他看著王安嚇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更是烦闷。连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不敢对魏忠贤有任何微词。这就是他想要的朝局吗?一言堂万马齐喑?

他挥挥手让王安退下。独自坐在灯下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木工而略显粗糙却依然年轻的手。他才二十二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却感觉自己像个垂暮的老人背负著千斤重担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蹣跚独行。父皇登基一个月就暴毙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

他战战兢兢坐上皇位依靠魏忠贤斗倒了把持朝政的李选侍又依靠魏忠贤清理了东林党稳定了朝局。这些年魏忠贤確实帮他解决了很多麻烦也帮他弄来了不少钱。

可他也渐渐感觉到魏忠贤的权势越来越大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朝中几乎只剩下一个声音。这真的是好事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他离不开魏忠贤。辽东江南陕西朝政哪一摊子事离了魏忠贤似乎都运转不下去。也许杨涟说得对厂卫之法终非正道。

但正道在哪里?谁能给他一条既不用酷吏不用权阉又能稳住江山社稷的正道?没有答案。只有更漏声声催促著黑夜流逝也催促著这位年轻而疲惫的皇帝继续走向未知的黎明。

信王府后街的无名宅邸里书房只点著一盏罩了纱罩的油灯光线昏暗。两个人对坐在一张方桌两侧身影被灯光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上首坐著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瘦肤色白皙穿著半旧的藏青色直身头上只插了一根寻常的乌木簪。他坐姿端正手指修长正轻轻拨弄著一个青瓷茶盏。

正是信王朱由检。下首坐著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白微胖穿著褐色绸衫商人打扮的人。正是白日里从刘一燝府后门乘青篷小车出来的那位吴姓男子。

“殿下,”吴姓男子低声道,“刘参將让小的稟报您上次问的那件事他暗中查访了。侯家被抄没的財物帐册確实已经送了一份进京。”

他继续说道:“现存在户部档房由李阁老亲自核验。刘参將通过昔日同僚打听帐册上確有与京中一些府邸往来的记录。”

他补充关键信息:“但具体名目和数额非核心经办人员不得见。刘参將说那位在户部清吏司的同乡口风很紧只隱约透出有些款项是『修缮捐资』『节敬』之类。”

吴姓男子最后道:“指向的不止一家。”朱由检拨弄茶盏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玉。

“不止一家可有西边府上的?”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吴姓男子头垂得更低:“刘参將的同乡没敢明说。”

他解释原因:“但他说帐册是魏公公著人急递进京的如今除了李阁老和几个贴心侍郎旁人根本接触不到。连黄阁老那边似乎都未曾得见全本。”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始拨弄茶盏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磕碰声。“知道了。告诉刘参將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打听更不要有任何动作。”

他明確指示:“户部那边的人也让他断了联繫做得乾净些。”“是。”吴姓男子应道犹豫了一下,“殿下刘参將还让小的问江南那边顾侍郎的案子三法司的人快到了会不会牵连太广?”

他说明缘由:“刘参將的堂妹嫁在苏州沈家而沈家与顾家是姻亲他有些担忧。”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顾起元勾结海盗证据確凿此乃谋逆大案按律当严惩。”

他表明態度:“朝廷法度如此非人力可挽。至於姻亲故旧若未参与其事自当无虞;若有不法情事朝廷亦会明察。让刘参將稍安勿躁谨守本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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