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明身份职责:“他是京营將领职责在於拱卫京师江南之事自有朝廷法司处置无须他掛怀。”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朝廷法度的尊重又隱含告诫。

吴姓男子连忙点头:“小的明白一定將殿下的话带到。”“还有,”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你出入这里务要小心。近来京师不太平厂卫耳目眾多莫要给人留下把柄。”

他叮嘱:“若无要事不必常来。”“小的省得。每次来都绕了路换了装束確保无人跟踪。”吴姓男子保证道。朱由检点点头不再说话。

吴姓男子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恭敬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书房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传来隱约的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侯家的帐册魏忠贤急著调进京还让李起元亲自核验里面果然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贿赂朝臣?结交內官?这些都不稀奇。他关心的是有没有涉及“西府”的?有没有他信王府的痕跡?他这些年刻意低调深居简出极少与朝臣往来。

就是不想引起皇兄和魏忠贤的猜忌。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是唯一的皇弟这个身份本身就带著原罪。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將赌注押在他身上试图提前攀附。

也不知有多少人想方设法要把他拖下水搅乱朝局。刘一燝一个京营参將通过拐弯抹角的姻亲关係主动向他示好传递消息。是真心投靠?还是受人指使的试探?

抑或是魏忠贤设下的圈套?他不敢轻信也不能完全拒绝。在权力的棋盘上哪怕是最边缘的棋子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朝局动向需要知道皇兄和魏忠贤的真实意图。但他必须万分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认定为“交通外臣”“图谋不轨”的证据。

江南的案子是个危险的信號。魏忠贤借著海盗案在江南掀起大狱打击士绅整顿税赋。这既是巩固权势也是在为朝廷敛財。

接下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京城?烧到那些与江南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勛贵官员头上?侯家的帐册可能就是火种。他必须提前知道火会烧向哪里。

这样才能提前规避或者在必要的时候让火烧向该烧的地方。至於皇兄朱由检望向新军营的方向目光复杂。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小时候皇兄也曾带他玩耍教他木工技巧。可自从皇兄登基尤其是魏忠贤得势之后兄弟之间便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君臣”与“猜忌”的墙壁。

他知道皇兄身体不好知道皇兄当这个皇帝当得很累很孤独。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一句关心的问候都可能被曲解成別有用心。

他只能等只能看。在深宅之中读书练字约束府中上下不惹事不生非。同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著外界传来的每一点风声。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深秋的寒意。朱由检关好窗户回到书桌前吹熄了油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黑暗中仿佛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內阁值房里黄立极到得最早。炭火刚生起来还有些冷。他呵了呵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空荡荡的阁室心中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这里高朋满座东林诸君子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如今那些面孔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李起元李国普还有他自己这个“阉党首辅”。

名头不好听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也顾不得许多了。能坐到文臣巔峰执掌中枢光宗耀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於身后骂名那是身后事了。

他拿起今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章摘要一份份看过去。大多是寻常政务兵部要钱工部要料刑部报几个秋决人犯。直到他看到都察院转来的一份奏章抄本眉头微微蹙起。

奏章是南京都察院一位御史上的內容竟是弹劾新任漕运总督李起元“在天津卫任上纵容家奴与盐商勾结侵夺民利且有亏空漕粮之嫌”。

措辞不算十分激烈但列举了几条具体事例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不像是空穴来风。黄立极放下奏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李起元是他举荐入阁的能力不错也肯干事就是性子急得罪人多。这封弹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起元即將南下总督漕运並主持江南税赋整顿的关口送来。

用意不言自明是想拖住李起元干扰江南大局。会是谁指使的?南京那边的清流残余?还是朝中某些看李起元不顺眼的人?

或者是江南那些即將被李起元刀锋所指的豪绅在京中的代言人?正思忖间李起元和李国普先后到了。李起元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看到了那份弹章抄本或者已经得到了风声。

“黄阁老。”李起元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硬,“您也看到了?纯粹是污衊构陷!下官在天津卫数年自问清廉勤慎从未有亏空之事!”

他愤慨道:“家奴或许有不肖但与盐商勾结侵利绝无可能!这定是有人见下官受命整顿江南故意中伤阻挠朝廷大计!”

黄立极示意他坐下缓缓道:“起元不必动气。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有无此事查一查便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查?”李起元更气了,“这一查要查到何时?江南那边清丈税赋刻不容缓!下官奉旨南下岂能因这无稽之谈滯留京师?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李国普在一旁打圆场:“李阁老息怒。黄阁老的意思是此事需妥善处置既不能影响江南大事也不能让言官觉得朝廷堵塞言路。”

他提出方案:“不如先上疏自辩同时请旨让都察院派人核查?反正李阁老家在京师核查起来也方便总好过拖著。”李起元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国普说得有理但心里憋屈。他正要大展拳脚却被人背后捅了一刀。黄立极沉吟道:“国普所言不失为一法。不过起元啊你是即將赴任的漕督又是阁臣身份特殊。”

他分析利害:“若被一纸弹章就绊住脚步未免显得朝廷对重臣缺乏信任也助长了攻訐之风。老夫之意你可即刻上疏自辩言辞恳切即可不必过於激烈。”

他提出处理方式:“同时老夫在內阁擬票时会建议將此弹章『留中』暂不批答。皇上和魏公公那里老夫也会去分说。你按原定计划准备南下。”

他最后道:“核查之事可並行但不能影响你的行程和差事。”“留中”是常见的处理方式將奏章扣在宫中不表態既给了皇帝和权臣迴旋余地也让上奏者摸不清底细往往不了了之。

这对李起元来说是目前最好的结果。李起元脸色稍霽起身对黄立极拱手:“多谢黄阁老回护。”他心里明白黄立极肯出面帮他压下此事不仅是同僚之谊。

更是因为江南税赋整顿是魏忠贤定下的大计不能因为这点风波就受阻。“都是为了朝廷公事。”黄立极摆摆手,“不过起元此事也给你提了个醒。”

他郑重告诫:“江南之事牵扯利益太大你此去是虎口夺食明枪暗箭不会少。行事更需谨慎滴水不漏方能不授人以柄。”“下官谨记。”李起元郑重道。

他確实需要更加小心了。这封弹章或许只是开胃小菜。三人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便各自处理手头事务。黄立极拿起那份弹章抄本又看了看。

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小字:“南京御史陈某天启五年进士座师为前礼部侍郎钱某某东林籍贯苏州吴县与顾起元同乡。”

他將这张纸折好放入袖中。这是准备给魏忠贤看的。弹章背后的人影渐渐清晰了些。处理完一批紧急票擬黄立极起身准备去司礼监向魏忠贤匯报今日阁议要务。

顺便说说李起元被弹劾之事。他知道魏忠贤虽然看似放权给內阁处理日常但重大人事和决策必须第一时间知晓。刚走出值房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

见到他连忙躬身:“黄阁老魏公公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黄立极心中一动这么早?看来是有突发情况。“知道了我这就去。”

司礼监值房里魏忠贤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冷峻。黄立极进来时他正將一封信件凑近烛火看著纸张在火焰边缘捲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淡淡的焦糊味。“黄阁老来了坐。”魏忠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还算平和。黄立极谢座没有先开口。他知道魏忠贤叫他来必定有话要说。

“江南三法司的人今日可出发了?”魏忠贤问似乎只是寻常確认。“按计划徐侍郎他们今日一早离京。”黄立极答道,“下官已嘱咐他们案情重大务必秉公从速稳妥。”

“嗯。”魏忠贤点点头话锋一转,“李起元被弹劾的事你知道了吧?”黄立极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此事。“刚刚看到抄本。下官与李阁老议过擬將弹章留中。”

他匯报处理方案:“李阁老按原期南下核查之事並行不悖以免耽误江南大局。正要来稟报公公。”魏忠贤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

“留中是个办法。不过弹劾李起元的这个南京御史你可知他底细?”黄立极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递上:“略知一二。此人陈夏天启五年进士座师是前礼部侍郎钱龙锡东林党人。”

他补充关键信息:“籍贯苏州吴县与顾起元是同乡。”魏忠贤接过纸条看了看冷笑一声:“钱龙锡的门生顾起元的同乡好得很。”

他点明联繫:“江南那边刚抓了顾起元京里就有人弹劾要去整顿江南的李起元。这配合倒是默契。”黄立极小心道:“公公的意思是此事並非偶然?”

“是不是偶然查了才知道。”魏忠贤將纸条放在案上,“不过咱家刚接到南京密报说顾起元在狱中曾叫囂『朝中自有公论』『吾道不孤』。”

他透露情报:“看来他在京里確实还有同党还不死心吶。”黄立极心中暗惊。顾起元人在南京詔狱竟还敢如此囂张?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

“李起元南下势在必行。弹章的事就按你说的留中。”魏忠贤做出决定,“但你要提醒李起元江南不是天津卫那里水更深石头更硬。”

他具体告诫:“让他把眼睛擦亮把手洗乾净该做的事要做不该碰的线一根也別碰。尤其是涉及到皇亲国戚勛贵世家的產业人情更要慎之又慎。”

他最后强调:“有些事不是他一个漕督兼户部尚书能碰的明白吗?”这话已经是极其明確的警告了。黄立极连忙道:“下官明白一定將公公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李阁老。”

“另外,”魏忠贤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这是兵部转来的陕西巡抚请调京营精锐协助弹压因饥荒可能產生的流民暴动。你怎么看?”

黄立极快速思考。陕西旱情严重流民增多地方兵力不足请调京营是常例。但眼下京营振威营刚抽走三千多人各营將领心思浮动刘一燝又有可疑动向。

此时调兵离京是否稳妥?“陕西局势不稳確需震慑。但京营拱卫京师职责重大且近年操练废弛是否堪用还需斟酌。”

他提出折中方案:“不若从邻近的山西河南镇戍兵马中抽调一部或命宣大总督酌情派兵南下协防更为稳妥。”魏忠贤沉吟片刻:“山西河南也不宽裕宣大要防蒙古。”

他做出决定:“这样吧从京营三大营里各抽五百人凑一千五百人命一得力副將统领即日开赴陕西。记住要挑那些老实听话家眷在京的。”

他补充指令:“同时传令九边各镇及临近省份加强关隘巡查防止陕西流民窜入他省酿成大乱。”这是既要应付陕西请调又不愿过多削弱京营还要防止流民扩散。

黄立极佩服魏忠贤思虑周全应道:“下官这就去兵部传达公公意思擬定具体调兵方略。”“还有一事。”魏忠贤最后道,“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咳疾反覆。”

他交代重要事项:“朝中政务你我更要用心那些烦琐爭议徒乱人意的事情儘量少打扰皇上。重大决策你我商议妥当再请皇上旨意。明白吗?”

黄立极心头一震。这是要他和魏忠贤共同承担起更多决策责任甚至是某种程度的“代行”?“下官明白。一切以皇上龙体为重以朝廷安定为重。”

从司礼监出来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黄立极眯了眯眼心中却是波涛起伏。魏忠贤今天这番话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对李起元的警告对顾起元同党的警惕对京营调动的谨慎。

尤其是最后关於皇上身体和“少打扰”的暗示这绝不仅仅是寻常的政务討论。他感到自己正被捲入一股越来越急越来越深的漩涡中心。

一边是看似权倾朝野实则也如履薄冰的魏忠贤一边是身体堪忧心思难测的年轻皇帝还有隱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各种势力。

他这个首辅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荣耀更是无尽的凶险。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圆融在各方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否则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深吸一口气黄立极整理了一下袍服迈著平稳的步伐向內阁值房走去。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待他这位“阉党首辅”去批阅去权衡去决定这个庞大帝国无数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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