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詔狱深处,石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在阴湿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杨涟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手脚戴著镣銬。官服沾满污渍,髮髻散乱,但腰杆依旧挺直。

他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那日会极门外跪諫后,次日清晨锦衣卫闯入他家。以“勾结江南乱党、煽动士林”的罪名將他锁拿,直接投入詔狱。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

从决定上书弹劾魏忠贤起,他就想到了可能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罪名会是“勾结乱党”。

这顶帽子太大,也太脏。铁门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先走进来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分立两侧。隨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没穿龙袍,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青色披风。

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惊人。

杨涟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张脸——皇帝朱由校。

他想起身行礼,但镣銬沉重,动作迟缓。朱由校抬手虚按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了。杨御史,这地方委屈你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杨涟垂下目光:“罪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朱由校没有接话,走到石室中唯一木桌旁坐下。魏忠贤无声侍立在侧后方。两名锦衣卫退出,铁门留了一条缝。

石室里只剩下三人。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杨涟,”

朱由校开口直呼其名,“你的奏章,朕看过了。写得不错,文采斐然,正气凛然。”

朱由校继续说:“厂卫在江南『罗织大狱』、『荼毒士绅』、『堵塞言路』……每一条都指向魏伴伴,指向朕的耳目手足。”

杨涟抬起头,迎著皇帝目光:“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江南士民血泪为证!”

他语气激动:“厂卫倚仗皇上宠信,在东南横行无忌,抄家灭门,刑讯逼供!致使人心惶惶,士林寒心!此非臣一人之见,乃东南公论!”

“公论?”朱由校轻轻重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好一个公论。那你告诉朕,侯家私运粮草军械给海盗,约定劫掠漕船分赃,这是不是公论?”

杨涟一愣:“此事尚无確证,恐是厂卫构陷……”

“构陷?”朱由校从魏忠贤手中接过几张纸,丟在桌上,

“这是从侯家密室搜出的密信原件,有侯家家主私印。海盗供词画押在此。”

皇帝指著证据:“还有从侯家货仓起出的,本应发往蓟镇的制式腰刀一百柄,弓弩五十张。这也是构陷?”杨涟看著那几张纸,喉咙发乾。他接到江南友人书信时,並未提及这些具体罪证。

他坚持道:“纵然侯家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依律审理!厂卫越权擅专,动用私刑,便是枉法!”“三法司?”朱由校声音冷了下来,“等三法司文书走到南京,海盗的刀已经砍在漕工脖子上了!”

朱由校语气加重:“等你们在朝堂引经据典爭论时,东南漕运已经断了!杨涟,漕运是国之血脉!有人要拿刀放血,朕的厂卫先把拿刀的手砍了,有什么错?”

这话字字如铁。杨涟感到无形压力。他深吸一口气抗声道:“皇上!厂卫行事不依国法,今日可抓侯家,明日便可陷害忠良!长此以往,国法荡然,朝廷威仪何在?”

“忠良?”朱由校忽然笑了。

“杨涟,你口口声声忠良。那朕问你,顾起元是忠良吗?”

杨涟心头一震。顾起元是南京吏部侍郎,清流领袖,也是他的挚友。

“顾公清正廉明,忧国忧民,当然是忠良!”杨涟斩钉截铁。“好一个清正廉明。”

朱由校又从魏忠贤手中接过一封信展开,“这是从顾起元管家房中搜出的密信,用米汤写的。”

皇帝將信內容道出:“显影之后,是向无锡侯家询问『煽动民变事宜进展』,並叮嘱『务必將事態引向厂卫催科』。这也是清正廉明?”

“不可能!”杨涟脱口而出,“定是偽造!顾公绝不会做此等事!”“是不是偽造,三法司自会鑑定。”

朱由校將信放下,目光锐利,“但据朕所知,你与顾起元书信往来频繁。”

皇帝追问:“对他江南所为,当真一无所知?你此次上疏力保江南士绅,为顾起元鸣冤,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为之?”这话问得极重,几乎在指控杨涟是同谋。

杨涟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镣銬哗啦作响:“皇上!臣与顾公是君子之交,议论朝政砥礪名节而已!绝无勾结乱党之事!臣上疏出於公心!”

他悲愤道:“皇上若以此疑臣,臣无话可说,唯有一死以证清白!”说著就要以头撞向石壁。“拦住他!”朱由校喝道。魏忠贤身形一闪已到杨涟身侧,出手如电扣住他肩膀。

杨涟被大力按回石凳上,动弹不得。他剧烈喘息,眼中儘是悲愤。朱由校看著他沉默片刻,语气缓和:“杨涟,朕知道你是直臣。当年你连上二十四疏弹劾魏伴伴,这份胆气朕欣赏。”

皇帝继续说:“直臣难得,但直臣若被人利用,成了別人手中的刀,刺向朝廷要害,那这直便成了愚,成了罪。”杨涟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朕再问你,”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你可知江南士绅豪商,为何要勾结海盗煽动民变?仅仅因为厂卫催科太急?”杨涟喃喃道:“加派辽餉,清丈田亩,商税严查……东南百姓负担日重。”

“负担日重?”朱由校打断他,“辽东战事从未停歇,九边百万將士要吃饭要餉银!不加派,军餉何来?不清丈,豪强隱匿田亩逃税,朝廷税赋何来?”

皇帝声音提高:“至於商税……杨涟,你可知苏松一带丝棉之利一年有多少?流入巨商口袋的又有多少?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却连该交的税银都想方设法逃避!”

他语气激动:“朝廷要收,他们便喊『与民爭利』,暗中串联勾结亡命,甚至不惜毁掉漕运动摇国本!这就是你口中的『民』?是食不果腹的升斗小民,还是家財万贯却一毛不拔的豪强巨贾?!”

皇帝声音在石室迴荡,带著压抑怒火和深深疲惫。杨涟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信奉“民为重”,可皇帝口中的“民”和他理解的似乎不是一回事。

“你觉得朕重用厂卫,是昏聵是宠信奸佞。”朱由校继续道,语气带著讥誚,“可满朝文武,勛贵世胄结党营私;清流言官空谈误国;地方官吏欺上瞒下。朕能靠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