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杨涟面前:“杨涟,你告诉朕,如果你是皇帝,面对国库空虚、边患不断、漕运命脉被人覬覦的烂摊子,你会怎么做?”
皇帝俯视著他:“是继续听漂亮话,等著別人把刀子递到你手里,还是用自己觉得可靠的人,去做该做的事,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名声不那么好听?”
杨涟仰头看著皇帝年轻却苍白的脸,看著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的眼睛,心中第一次剧烈动摇。他一直坚信道统高於治统,直言敢諫是臣子本分。
可皇帝这番话將血淋淋现实撕开:朝廷需要钱粮支撑,边关需要將士守卫,而东南財富却大量流入私囊,甚至有人想彻底截断这条输血管。
“臣……不知。”杨涟颓然低头声音乾涩,“臣只知为臣之道当直言进諫匡正君失。厂卫之法终非治国正道,恐遗祸深远。”
“正道?”朱由校退回座位,疲惫揉额角,“汉之酷吏,唐之藩镇,宋之党爭,哪个是正道?可哪个朝代没用过非常手段?朕何尝不知厂卫是双刃剑。”
他停顿看著油灯火苗:“眼下朕没有更好的剑。”皇帝语气转为决断:“江南案子证据確凿。侯家、郑元標等人勾结海盗谋逆作乱,罪在不赦。顾起元纵容包庇,其罪难逃。”
朱由校宣布:“这些朕已下旨由三法司按律严审。至於你……”杨涟的心提了起来。“你虽被顾起元等人利用,但身为御史不察实情妄言惑眾,险些干扰朝廷平乱大计,亦有罪责。”
皇帝做出裁决:“但念你初衷非为谋私,且素有直名,朕不杀你。你就在詔狱里好好想想朕今天说的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写个请罪摺子上来。官职暂且革去,以观后效。”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杨涟,对魏忠贤道:“走吧。”“皇上!”杨涟忽然喊道。朱由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皇上……保重龙体。”杨涟声音哽咽重重叩首,“臣……臣愚钝,有负圣恩。”
朱由校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隨即迈步离去。铁门再次关上,將石室重新隔绝在黑暗寂静中。油灯火苗晃动得更厉害了。杨涟维持叩首姿势久久未动。
镣銬冰冷刺骨,但比镣銬更冷的是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在衝击他坚守数十年的信念。忠君?爱国?直言?道统?这些词都变得模糊沉重。
从詔狱出来,朱由校没回新军营,去了西苑。这里比军营清静,他需要喘口气。暖阁里烧著地龙很暖和。朱由校脱下披风坐在临窗榻上,看著窗外太液池薄冰眼神空洞。
魏忠贤默默奉上热茶侍立一旁。“朕的话……是不是太重了?”许久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魏忠贤低声道:“皇上句句诛心却也句句在理。杨涟是直臣但也是腐儒。”
他继续说:“不把他那套迂阔道理戳破,他永远看不清局面。”“直臣……腐儒……”朱由校喃喃道,“有时候朕也想,如果天下都是杨涟这样的『直臣』,会不会更好些?”
“道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御敌於国门之外。”魏忠贤声音平稳,“皇上肩上的是万里江山亿兆生民。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些许清议骂名,老奴愿为皇上背负。”
朱由校转过头看著魏忠贤恭谨忠诚的脸。这个人从他还是皇长孙时就跟著他,帮他斗倒李选侍稳固皇位,又在他登基后替他打理朝政对付盘根错节势力。
他知道魏忠贤手段狠辣树敌无数名声极坏。但也只有魏忠贤能把他想办却不好亲自办的事办成,能把他需要的钱粮从豪绅口袋里掏出来。
“魏伴伴,”朱由校轻声道,“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魏忠贤扑通跪下:“皇上何出此言!皇上夙兴夜寐忧劳国事整顿边备清理积弊,乃是英主!”
他激动道:“若非皇上运筹,辽东局势何以稍稳?京营新军何以初成?江南乱党何以能被迅速侦破?那些誹谤之言不过是不得志的腐儒和利益受损的豪强,犬吠尧天不足掛齿!”
朱由校笑了笑有些苦涩:“英主……或许吧。但英主不该是眾正盈朝四海昇平吗?可你看看朕身边,除了你除了黄立极、李起元他们几个,还有多少真心为朝廷办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是结党营私就是空谈误国。连杨涟这样的直臣都能被人当枪使。”皇帝语气感慨:“有时候朕真羡慕世宗皇帝几十年不上朝还能把朝廷攥在手心里。”
朱由校嘆道:“朕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运气。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內部却还在爭权夺利算计税赋银子。朕这个皇帝……当得累啊。”
魏忠贤跪在地上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皇帝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劳心劳力外表虽年轻內里早已掏空。江南这件事更让皇帝身心俱疲。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江南之事有王体乾、刘朝用处置,京中有老奴看著出不了大乱子。”魏忠贤劝道,“皇上如今有了振威营安全无虞,不如多在宫中静养。”
朱由校摇头:“静养?朕静不下来。江南漕运辽东军餉陕西灾民……哪一件能放下?对了李永贞那边振威营操练得如何了?”
“回皇上,李永贞每日都有奏报。振威营三千余人编练已初步成型,那五百精锐日夜苦练忠诚可靠。皇上隨时可以检阅。”魏忠贤详细匯报。
“嗯。”朱由校点头,“有了这支兵马朕心里踏实些。告诉李永贞好好练,粮餉器械不必吝嗇。將来……或许有大用。”他没有明说但魏忠贤明白。
皇帝这是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如果朝中反对力量反扑,如果边关或江南再有大的变故,这支完全忠於皇帝的兵马就是最后依仗。
“老奴明白。”魏忠贤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皇上杨涟虽被革职下狱,但东林余孽在朝中仍有不少。今日审讯之事恐会传出,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由校眼神一冷:“他们还想怎样?联名上书?跪宫哭諫?还是也想学江南那套勾结外敌?”“眼下应不至於。”魏忠贤忙道,“但恐其鼓动言路混淆视听,干扰江南案审理甚至影响皇上圣誉。”
“让他们闹。”朱由校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语气重新果决,“杨涟这面旗帜倒了,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跳出来。田尔耕那边盯紧点。尤其是和高攀龙、汪文言这些人有来往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皇帝下令:“收集证据等时机到了一併收拾。”“是。”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皇帝下了决心要借江南案对朝中东林残余势力进行彻底清洗。
“江南那边三法司的人选定了吗?”朱由校问。魏忠贤报上名字:“初步擬定了。刑部侍郎徐大化、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贾继春、大理寺少卿霍维华。此三人皆明事理知进退。”
他补充道:“必能秉公审理不会偏袒乱党。”这三个名字都是依附於他的官员。朱由校想了想:“徐大化是不是当年弹劾过熊廷弼的那个?”
“正是。此人熟悉刑名处事果断。”“就他们吧。”朱由校决定,“旨意儘快发下去让他们即日南下,会同南京刑部、都察院审理顾起元及江南一案所有涉案人员。”
朱由校叮嘱:“告诉徐大化案情重大涉及谋逆,务必查清查实依法严惩,但也不要牵连过广,稳住江南大局为首要。”“老奴遵旨。”魏忠贤领命。
朱由校摆摆手:“你也累了去歇著吧。朕想一个人静静。”魏忠贤行礼退下。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但脑海不断闪过杨涟悲愤的脸。
闪过那些证据上的字句,闪过江南富庶水乡和可能燃起的战火。他知道今天对杨涟说的话有些重了。但他不后悔。这个朝廷天下已经经不起太多“清议”和“道统”之爭了。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是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哪怕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即將过去。而京师內外暗流正在更深水底涌动。
杨涟下狱只是一个信號。接下来还有更多较量更多血腥更多不得已。朱由校睁开眼看著桌上宫灯。火苗稳定燃烧照亮方寸之地,却照不亮更远黑暗。
他轻轻嘆口气重新拿起一份关於陕西旱情的奏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皇帝没有软弱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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