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回到司礼监值房,刚坐下,就有小太监来报:“公公,李永贞求见。”“让他进来。”李永贞进来时,脸上带著喜色:“公公,振威营那边,有进展了。”
“哦?说来听听。”“按公公吩咐,奴婢將那三千多人重新编伍,以百人为一队,设队官;十队为一司,设把总。”李永贞稟报导,“队官和把总,都从精锐里挑选,但每队都掺了三分之一的普通军士。”
他继续说:“这几日加紧操练,阵型、號令已初具模样。尤其是那五百精选的,日夜苦练,如今已能熟练布阵、变换队形。”魏忠贤满意地点头:“好。皇上昨日看了,颇为讚许。”
“你要继续抓紧,不但要练阵型,更要练胆气、练忠心。粮餉器械,若有短缺,直接来找咱家。”“谢公公!”李永贞感激道,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
“奴婢在操练时,发现有几个队官私下抱怨,说在京营时如何如何,对现在的操练强度不满。奴婢查了,这几人原来都是京营某参將的家丁出身。”魏忠贤眼神一冷:“哪几个?名字记下了吗?”
“记下了。”李永贞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五个人名。魏忠贤接过,看了看,沉声道:“这几人,先不动。但你要暗中留意,看他们和原来的主子还有没有联繫。”
他指示道:“若是吃里扒外,传递消息……你知道该怎么做。”“奴婢明白。”李永贞肃然道。
“另外,”魏忠贤想了想。
“从那两千多普通军士里,挑些机灵忠厚的,暗中培养。”
“不必让他们知道太多,只需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前程,繫於皇上,繫於新军。若有异动,隨时报知。”这是要安插眼线了。李永贞心领神会:“奴婢这就去办。”
李永贞退下后,魏忠贤独自沉思。振威营是步好棋,但也是一著险棋。三千多人,成分复杂,心思各异,要完全掌控,需要时间和手腕。
他拿起李永贞给的那张名单,又看了看,將这五个人名记在心里。京营那些將领,看来还是不甘心。不过没关係,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
傍晚时分,田尔耕那边又传来消息。杨涟在会极门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天色將暗,才被几个同僚劝走。那些书生早已散去,围观百姓也散了。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
但田尔耕说,杨涟离开时,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不甘。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另外,”田尔耕在稟报时低声道,“下官的人发现,杨涟离开后去了城东一处茶楼。”
“那里早有几个人在等他,其中一人是翰林院编修汪文言。”汪文言。魏忠贤记得这个人,文章漂亮,口才好,在东林年轻一辈里颇有声望。
“他们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声音很低,听不清內容。但汪文言离开时,神色凝重。”田尔耕道,“下官已派人盯著他了。”“盯著。”魏忠贤道,“杨涟一个人掀不起大浪,但他身后若有一群人,就麻烦了。”
夜色渐深,魏忠贤还在值房里。烛火摇曳,映著他沉思的脸。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杨涟的跪諫只是序幕,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公公!不好了!出事了!”魏忠贤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是涿州驛!那两名被扣的苏州生员,刚才被人劫走了!”
魏忠贤猛地站起身:“什么?”“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闯进涿州驛,打伤了看守的锦衣卫,將那两人抢走了!”小太监脸色发白,“田指挥使已经带人追去了!”
魏忠贤脸色沉了下来。涿州驛有二十多名锦衣卫看守,居然被人硬闯劫人?对方是什么来头?“劫走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沉声问。“往南,看样子是要出京。”
出京?魏忠贤脑中飞快转动。那两人是苏州生员,身上带著状纸,是要来京告御状的。如今被人劫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同党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二是有人想利用他们继续做文章。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让他们跑了。“备轿!”魏忠贤下令,“咱家要亲自去涿州驛!”夜色中,魏忠贤的轿子飞快出了京师,往涿州方向而去。轿外寒风呼啸,轿內他面色冷峻。
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到了涿州驛。驛馆外灯火通明,锦衣卫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田尔耕正在现场指挥,见魏忠贤来了,连忙迎上来。“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田尔耕有些意外。
“人呢?追到了吗?”魏忠贤直接问。田尔耕脸色难看:“下官带人追出三十里,在官道岔口发现了打斗痕跡,还有两具蒙面人的尸体,但那两名生员不见了。”
“死了?”“不,应该是被另一伙人接应走了。”田尔耕指著地上痕跡,“这里有马蹄印,往东南方向去了,至少有七八匹马。”魏忠贤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翻起,血跡斑驳,显然经歷了一场激烈搏斗。
那两具蒙面人尸体已被抬到一旁,揭开面巾,是两张陌生面孔。“查过身份了吗?”“查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是市井常见的粗布衣,兵器也是普通的刀。”
田尔耕道:“但看他们手上的茧子,应该是练家子,不是普通匪类。”魏忠贤站起身,环视四周。“驛丞呢?”他问。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过来,跪下磕头:“小人叩见魏公公。”
“起来说话。”魏忠贤看著他,“今晚怎么回事?一五一十说清楚。”驛丞颤声道:“回公公,戌时三刻左右,驛馆里来了七八个客商打扮的人,说要投宿。小人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他继续道:“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打斗声。小人出去一看,那些『客商』正在和看守的锦衣卫爷们动手,功夫厉害得很,几下就打倒了七八个。然后他们衝进关押生员的房间,把人架起来就跑……”
“他们怎么知道人生员关在哪里?”魏忠贤打断他。“这……小人不知。”驛丞额头冒汗,“那房间在后院,平时不让人进的。”魏忠贤看向田尔耕。田尔耕会意,低声道:“下官已经审问过值守的弟兄。”
他说:“他们说那伙人进来后,直奔后院,显然是事先摸清了情况。”有內应。魏忠贤心里有了判断。涿州驛里,或者锦衣卫里,有人泄露了消息。
“今日除了那伙『客商』,还有谁来过驛馆?”他问驛丞。驛丞想了想:“午后有几个南直隶口音的商人来歇脚,喝了茶就走了。傍晚时分,还有个卖杂货的老汉来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给谁的?”“是给驛馆厨房送油盐的,每月都来。”驛丞道,“小人检查过,就是寻常货物。”魏忠贤不再问,对田尔耕道:“把今日所有进出过驛馆的人,都查一遍。”
“尤其是那个送杂货的老汉,还有驛馆里所有当值的人,包括厨子、马夫、杂役,一个不漏。”“是!”“另外,”魏忠贤看向东南方向,“你派人往东南各条道路追查,同时传令沿途州县关卡严查。”
田尔耕领命,立刻去安排。魏忠贤在驛馆里转了转,来到关押生员的房间。房间不大,地上有挣扎的痕跡,墙角还有半截撕破的衣襟。他捡起那截衣襟,是普通的青布。
但边缘处绣著一个小小的“顾”字,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顾?顾起元?魏忠贤眼神一凝。这衣襟是从生员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是劫匪留下的?
若是生员的衣服,说明他们和顾家关係密切;若是劫匪的……那问题就更复杂了。他將衣襟小心收好,走出房间。夜已深,寒风刺骨,但他毫无睡意。
涿州驛劫囚,杨涟跪諫,东林党人私下串联……这一连串事件,绝不是孤立发生的。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他,必须看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每一步走法。
回到京师时,已是后半夜。魏忠贤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司礼监值房。他要等田尔耕的进一步消息,也要思考下一步的对策。烛火下,他摊开一张纸,开始梳理线索。
江南乱党勾结海盗,王体乾已破获,但顾起元还未落网。顾起元与京城有联繫,可能是通过高攀龙的清客周涣。周涣南下与顾家接触,又通过永顺鱼行与海盗联络。
京师这边,杨涟等东林党人上疏为江南士绅喊冤。同时,两名来京告状的苏州生员在涿州驛被劫,劫匪身份不明,但可能和顾家有关。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给顾起元脱罪?还是有更大的图谋?魏忠贤想起皇帝说过的话:“他们要清的,可不只是厂卫,还有皇上身边所有的人。”
天快亮时,田尔耕回来了,带回新的消息。“公公,查到了。”田尔耕神色凝重,“那个送杂货的老汉,姓张,在涿州住了三十年。但他儿子在京营当个小旗,而那个小旗的上司是京营参將刘一燝。”
刘一燝?魏忠贤记得这个人,是勛贵之后,在京营里有些势力。“还有,”田尔耕继续道,“下官审了驛馆里所有当值的人,有个马夫招了,说昨日傍晚有刘参將府上管事的人来找过他。”
“给了他一锭银子,问驛馆里关押的是什么人。他贪財,就说了。”刘一燝……又是他。“刘一燝和顾起元,或者和高攀龙,有什么关係?”魏忠贤问。田尔耕摇头:“明面上没有查到。”
他说:“但下官记得,刘一燝的堂妹嫁给了苏州一户姓沈的商人,而那户沈家和顾家有姻亲关係。”姻亲。这就够了。大明朝的官场,关係网盘根错节。
“刘一燝现在何处?”“在京营值守。下官已派人暗中监视。”魏忠贤沉思片刻,道:“先不要动他。监视即可,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另外,那两名生员的下落,要继续追查。”
“是。”田尔耕退下后,魏忠贤走到窗前。东方已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朝会时间快到了。他整理衣冠,准备入宫。
今天朝会上,必定会有人提起杨涟跪諫之事,提起涿州驛劫囚之事。他要做好准备,应对一切质疑和攻击。但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
江南的乱局要平定,京师的暗流要疏导,朝堂的反对声音要压制。而这一切,都要在皇帝的信任和支持下,一步步完成。他是魏忠贤,是大明朝的司礼监掌印。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晨曦中,他走出值房,迈向皇宫。身后,是渐渐甦醒的京师;前方,是更加复杂的棋局。而这盘棋,他必须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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