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说:“由御马监调拨了部分粮草器械先供应,並派了我们信得过的太监监军看守。奴才已经初步观察,那一千多精锐里,有些骄横之气,需要敲打;那两千多普通士兵,倒是很听话,听说可能入选皇上亲军,许多人眼里都有光彩。”
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永贞,你这件事办得妥当。这些人,是皇上將来依靠的力量,也是我们的底气。一定要看管好,训练起来。皇上现在住在新军营,身边正需要可靠人手。”
他吩咐道:“你找个合適时机,把这些人里特別强壮能干的,引去给皇上看看,也让皇上安心。”
李永贞领会了意思:“奴才明白。只是……是不是要先请示皇上,什么时候方便查看?另外,这些人虽然集中了,但名义、编制、粮餉的长远安排,还需要皇上明確下旨决定。”
“这个当然。我这就去新军营面见皇上,一来稟报江南旨意已发和京城动態,二来就请皇上决定这批新选士兵的事。你先回去,把那些人再筛选一遍,选出五百名最精神、最整齐的,准备好盔甲兵器,隨时待命,等候皇上传唤。”
“是!”李永贞领命,起身要退,又想起一件事,“公公,还有件事。挑选的时候,奴才发现京营里空额虚报、老弱充数的情况非常严重,许多营实际士兵不到名册上的六七成。”
他补充道:“器械保养也差,火器生锈、刀枪不锋利的情况到处都是。各营將领则忙著经商放贷、剋扣粮餉……长此以往,京城的防卫实在让人担心。”
魏忠贤听了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积弊不是一天形成的。皇上现在整顿新军,就是要另起炉灶。京营这摊烂泥,眼下动不得,也不需要大动。你心里有数就好,千万別在外面多说。我们先办好皇上交代的事,把这三千多人训练出来,就是大功一件。”
李永贞心领神会,不再多说,躬身退下了。
魏忠贤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江南的事、田尔耕查到的、李永贞匯报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清头绪。眼看太阳渐渐升高,他便起身,再次准备轿子前往新军大营。这一次,除了稟报,更是要让皇帝亲眼看看,他魏忠贤为皇帝安全、为朝廷稳定,是怎样实心办事的。
新军营里,朱由校刚巡视完校场训练回帐篷,虽然穿著轻甲,还是掩不住疲倦。见魏忠贤又来,知道一定有重要事情,挥手让左右退下。
魏忠贤先把通政司收到几份含沙射影奏章的事稟报,说明已按皇帝昨天的吩咐暂时扣下不呈递。朱由校听了,只是冷漠地说:“朕懒得看他们绕圈子。以后这类奏本,除非指名道姓有真凭实据,否则你看著处理就行,不必事事都来报告。”
“老奴遵旨。”魏忠贤应下,心里更踏实了。皇帝这是把更大的话语权交给了他。
接著,他简要提了田尔耕查访“京城贵人”的进展,说到广源车马行、松江沈记的船,以及高攀龙府上清客周涣的疑点。但言辞谨慎,只说是“略有线索,还需核实”,不敢断定和高攀龙直接相关。
朱由校听到“高攀龙”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查,要查清楚。但要有真凭实据。高老先生是海內知名的大儒,不能轻易侮辱。如果他门下的人真的行为不端,依法处置就是,不要牵连太广。”这话给了底线,也留了余地。
“老奴明白,一定谨慎办理。”魏忠贤知道,皇帝对东林党领袖仍有顾忌,这事急不得。
最后,他才提起李永贞挑选京营士兵的事。“……按皇上先前吩咐,李永贞这些日子从京营各卫所,一共挑选出三千一百多名青壮勇猛士兵,现在已经集中到西郊旧营训练。其中很多人家世清白、肯吃苦耐劳,只是在京营里不受重用,有些报效无门的感觉。”
他继续说:“李永贞报告,已经从里面挑选了五百名特別精悍整齐的,盔甲兵器都准备好了,隨时可以等候皇上检阅。老奴想著,皇上住在这里,身边虽然已有精锐,但多些可靠儿郎护卫总是好的。而且让这些军中子弟亲眼见到皇上,感受皇恩,一定能激发忠心,用心效力。”
朱由校听了,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他移营到这里,固然是为了安全,心底何尝不想真正掌握一支得心应手的亲军?京营腐朽,边军靠不住,这新军是他的心血所在。如果能再得一批朴实敢战的基层士兵补充,自然是好事。
“三千多人……李永贞倒是会办事。”朱由校沉吟道,“人呢?现在在哪里?”
“就在西郊香山附近腾驤左卫旧营。那五百名精选的,已经准备妥当。”魏忠贤回答。
“嗯……今天下午,朕就去看看。”朱由校做了决定,“也不用大张旗鼓,轻车简从就行。你让李永贞准备好。记住,朕要看真实样子,別搞些花架子糊弄人。”
“老奴怎敢!一定让李永贞安排妥当,绝不作假。”魏忠贤连忙保证。
从御帐出来,魏忠贤立刻派人快马通知李永贞准备接驾。他自己则留在营中,等下午隨驾前往。
午后,朱由校果然只带了数十名贴身侍卫,骑马轻装,在魏忠贤和几名將领陪同下,出军营往西郊而去。一路上朱由校话不多,只偶尔问问京营日常训练、粮餉发放的情况,魏忠贤和陪同將领小心应答。
不多久,就到了腾驤左卫旧营。这营房有些年头了,围墙略显斑驳,但此刻营门大开,里外打扫得乾乾净净。李永贞早已得到消息,带著几名太监和临时指定的队官,在营门外跪迎。
朱由校下马,抬眼望去,只见营內校场上,黑压压一片士兵列队肃立。虽然衣甲不算崭新,但洗得乾净,人人挺胸抬头,鸦雀无声。队列最前面,大约五百人,更是盔甲明亮,持枪佩刀,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寒光,军容相当整齐。
“皇上,前面那五百人,就是精选出来,准备充实皇上亲军护卫的。”李永贞在旁边低声报告。
朱由校点点头,迈步走进营中,沿著队列缓步而行,目光从一张张或紧张、或激动、或朴实的脸上扫过。这些士兵大多年轻,不少人家境显然一般,但体格確实壮实,眼神里透著渴望被认可的劲头。比起京营里那些油滑兵痞或勛贵子弟,看著顺眼多了。
他走到队列中段,忽然停下,指著一个身材不高但格外敦实、面色黝黑的年轻士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哪个营的?”
那士兵显然没想到皇帝会亲自问话,激动得脸膛黑里透红,大声回答:“回……回皇上!小的叫赵铁柱,原来是神机营左哨抬枪队的兵!”
“抬枪队的?会使火器吗?”
“会!小的会使鸟銃,也会操作佛郎机小炮!”赵铁柱声音洪亮。
朱由校又问了几个问题,赵铁柱虽然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实在。朱由校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又隨机问了几个人,有原来是五军营的刀牌手,有是三千营的骑兵辅兵,还有是从卫所调来京营充数的军户子弟。答话虽不如赵铁柱响亮,但也算朴实。
走完一圈,回到点將台前。朱由校转身,面对校场上三千多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秋风吹动他的披风,也拂过台下那些年轻士兵的脸颊。
“你们,”朱由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都是李永贞从京营各卫所选出来的。朕知道,京营里,有人吃空餉,有人混日子,有人只顾钻营。你们当中,或许也有人受过委屈,挨过剋扣,觉得报国无门。”
台下寂静无声,许多士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但今天,你们站在这里,站在朕的面前!”朱由校提高了声音,“过去的,朕不想多追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朕新军的一员!朕要的,是敢战的兵,是忠勇的士!是能保卫国家、扫清奸佞的拳头!粮餉,朕不会短了你们的;器械,朕会给你们最好的;前程,靠你们自己一刀一枪去爭取!但如果有谁三心二意,懈怠训练,甚至触犯军法——朕也绝不宽容!你们,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明白!愿为皇上效死!愿为皇上效死!”
声浪滚滚,惊起远处树林里的飞鸟。朱由校看著台下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期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知道,这些士兵的忠诚,此刻多半源於对皇帝的敬畏和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而要真正把这忠诚固化,还需要时间,需要恩威並施,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荣耀。他抬手示意,声浪渐渐平息。“李永贞。”
“奴才在!”
“这三千多人,从今天起单独编为一营,直属新军管辖。营號……就叫『振威营』吧。具体编练、粮餉、驻扎事宜,由你会同兵部、户部相关部门,擬定章程,报朕批准。”朱由校继续说。
他指向前列:“这五百人,暂时充当朕行营的隨从护卫,由你直接统领,严格训练。朕要看到他们的进步。”
“奴才领旨!一定不负皇上重託!”李永贞激动地叩头。
魏忠贤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激盪。皇帝亲自阅军、赐予营號、明確隶属,这“振威营”就算是建立起来了。这不仅是皇帝多了三千亲军,更是他魏忠贤通过李永贞,在新军中牢牢扎下的一颗钉子。
影响力將隨著这支兵马而延伸。江南的刀光剑影,京城的暗流涌动,都需要实实在在的武力作为后盾。这“振威营”,来得正是时候。
夕阳西下,把校场上的人马染成一片金黄。朱由校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在“振威营”士兵们炽热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旧营。魏忠贤和李永贞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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