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在直房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又把那份中旨仔细看了一遍。他確保每句话都符合皇帝的意思,又留出让王体乾他们灵活行事的空间。

盖上司礼监大印时,鲜红的印鑑仿佛也决定了江南许多人的命运。

他叫来两名可靠的传旨太监,仔细交代了路上要注意什么、怎么交接。看著他们揣著密旨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稍微鬆了口气,端起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却让他更清醒了。他知道,发旨只是第一步,京城这边的事一刻也不能放鬆。田尔耕的调查需要时间,而朝堂上的反应,往往比刀剑来得更快。

果然,天刚亮,通政司就传来消息。值班太监低声报告,说有几份御史的奏本连夜递进来。內容虽没直接提江南,但都在议论“厂卫权力太大容易冤枉人”、“地方官应该宽厚待民別激起变故”,字里行间隱隱指向东南。

魏忠贤听了只冷笑一声:“知道了。照老规矩,抄录副本存好,原件先別往皇上那儿送。皇上昨晚累了,这种空话暂时放一放。”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试探。那些和江南士林有联繫的朝臣,在投石问路。真正的狠招还在后面。他吩咐下去,今天司礼监值房,凡是涉及南直隶、漕运、海防、刑案的奏章,都要先送给他看。

处理完几件日常政务,天已大亮。魏忠贤正想著要不要再去新军营当面稟报,田尔耕匆匆回来了。

“公公,”田尔耕眼里带著血丝,但精神不错,“有些线索了。”

“讲。”魏忠贤精神一振,让旁边人都退下。

“查那个左手有疤的京城人,確实有发现。”田尔耕压低声音,“广源车马行的掌柜確认,大约十七八天前,是有这么一位客人包车去通州。那人谈吐不像普通商人,出手也大方。”

他继续说:“更关键的是,我们查了通州码头那几天的船只记录。发现有一艘掛『松江沈记』旗號的货船,就在那人到后的第二天启航南下。船主登记姓沈,和松江永顺鱼行的东家同姓。”

田尔耕补充道:“据码头搬运工回忆,那天上船的客人里,好像有个左手不太方便、用布缠著的人。”

线索连起来了。京城来人,广源车马行,通州码头,松江沈记的船,永顺鱼行……魏忠贤问:“沈记的船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已经吩咐运河各关卡留意,一旦这船北返,立刻盯住。”田尔耕回答。

他又说:“另外还查到,左都御史高攀龙府上有个清客叫周涣,一个月前请假回乡,说是回无锡探亲。这人四十岁左右,白面微须,文人模样。但他早年闯荡江湖时,据说左手被仇家所伤,留有疤痕。”

田尔耕顿了顿:“只是他离京的日子,和广源车马行那位客人出发的时间,差了三四天,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已经派人快马去无锡查访周涣的行踪了。”

高攀龙的清客!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高攀龙是东林党领袖,虽然退休在家,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极大。如果真是他的人暗中南下勾结海盗……这事就非同小可了。

“这事关係重大,没有確凿证据前,绝对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尤其不能惊动高府。”魏忠贤沉声道,“继续查,特別是那个周涣,一定要弄清他回乡后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广源车马行和码头的人也要稳住,別让他们乱说话。”

“下官明白。”田尔耕点头,又匯报另一件事,“拦截方面,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在通州和涿州驛站请了三拨形跡可疑的南方口音的人『协助查问』。”

他详细说道:“其中两拨是普通商人,问清楚就放行了。另一拨有两个人,自称是苏州的生员,带著诉状,言辞激烈,指控南京守备太监刘朝用『诬陷良民为盗』、『残害士绅』。状纸已经扣下,人暂时留在涿州驛站,理由是『核查身份路引有问题』。”

田尔耕继续说:“据报告,其中一人情绪激动,口口声声要『进京告御状,请都察院的青天大老爷做主』。”

“苏州生员?”魏忠贤哼了一声,“怕是侯家或顾家门下的吧?状纸呢?”

田尔耕从怀里取出一份摺叠的纸笺递上。魏忠贤展开快速瀏览。状纸写得老练,列举了刘朝用“纵兵抢劫商户”、“刑讯逼供致死人命”、“强占民宅田產”等七八条罪状,细节很多,显然有知情人提供信息。

最后更是慷慨激昂,呼吁朝廷“严惩宦官爪牙,以安定东南民心”。“写得倒是不错。”魏忠贤把状纸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先扣著吧。那两个人,好好『招待』,別饿著冻著,但也別让他们离开涿州驛站半步。等江南的事情定了,再处理他们。”

“是。”田尔耕应道,犹豫了一下,“公公,这样拦截……如果时间长了,恐怕他们的同党在京城找不到人,会闹出事来。”

“那就让他们闹。”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愁抓不到他们的把柄。你派些机灵的人,暗中留意,看最近有哪些官员、读书人频繁打听江南消息,或者和苏州、无锡籍的京官走动密切。特別是都察院和六科廊那边。”

田尔耕心领神会,这是要顺藤摸瓜,揪出朝中和江南乱党呼应的人。“下官这就去安排。”

“还有,”魏忠贤叫住他,“皇上已经下了中旨,命令王体乾、刘朝用全力剿灭海盗安定地方,並让三法司严审顾起元等涉案官员。旨意今早已经发出。你这边查到的线索,特別是涉及『京城贵人』和高府的,要格外小心,隨时向我报告。在皇上没有明確指示前,不要扩大范围。”

“下官懂得轻重。”田尔耕郑重地说,行礼退下了。

田尔耕走后,魏忠贤独自沉思。高攀龙……这个人不好动。他在士林中声望太高,门生遍布,而且本人没有明显的劣跡。即使他的清客周涣真的和海寇有牵连,也很可能把罪责推到周涣个人身上,很难直接牵连到高攀龙。

但如果能藉此敲山震虎,让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东林党余孽有所收敛,也是好的。他正思考时,门外有小太监报告:“公公,李永贞回来了,在外面等著见您。”

李永贞?魏忠贤想起来,前些日子皇帝移驻新军营后,觉得身边侍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而且多是勛贵子弟或京营老兵,关係复杂。皇帝私下吩咐魏忠贤,让他想办法从京营中再挑一批“家世清白、勇猛可靠”的士兵,充实新军侍卫,顺便暗中观察京营情况。这事他交给了心腹太监李永贞去办,算算日子,也该有结果了。

“让他进来。”

李永贞快步走进来。他比魏忠贤稍年轻些,同样面白无须,但眉宇间多了些干练和风尘之色,显然最近奔波劳碌。

“公公,您吩咐从京营挑人的事,办妥了。”李永贞行礼后直接匯报。

“哦?详细说说。”魏忠贤示意他坐下说。

李永贞谢了座,半边身子挨著椅子,匯报导:“奉公公的命令,奴才这些日子跑了三大营和京城內外十几处卫所驻地。明面上是以『为皇上新军选拔补充护卫』为理由,暗中则按公公吩咐,重点挑选那些不是將领家丁、不是勛贵亲戚、家世比较简单、年纪轻、身体壮、而且看起来有些血性和胆量的士兵。”

“遇到阻力了吗?”魏忠贤问。京营关係盘根错节,各將领哪会轻易放走得力人手?

“確实有些麻烦。”李永贞点头,“各营將领表面上客气,实际上都在推諉。不是说营中精锐都有重要任务,就是说士兵名册不全,需要时间核对。还有的故意把些老弱病残或油滑懒惰的人凑数送来。”

他继续说:“奴才就打著『皇上要亲自查看』的旗號,坚持要进营亲自挑选,又请了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公文关防,他们才不敢太明目张胆地阻拦。”

“嗯,办得不错。挑了多少人?质量怎么样?”魏忠贤关心实质內容。

“回公公,一共挑出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李永贞报出数字,“其中原来属於各营精锐部队、家丁的,大约有一千零几十人。这些人武艺相对熟练,见过些阵仗,但背景也比较复杂,和各营將领关係近。”

他详细说明:“其余两千多人,都是从普通士兵、甚至是从那些吃空餉的『虚额』里挑出来的实在青壮。这些人多半是军户子弟或京城附近招募的民夫,家境普通,在营里不受重用,有的甚至常年被剋扣粮餉,心里憋著口气。”

李永贞总结道:“他们身体底子都不错,肯吃苦,只是缺乏严格训练和好装备。”

三千多人……魏忠贤心里盘算。这个数目不小,既能充实新军护卫,形成一股可观的战斗力,又不至於一下子抽空京营惹出大乱子。更重要的是,这两千多非精锐出身的“老实人”,如果加以严格训练,给予优厚粮餉,很容易收拢人心。

魏忠贤想,这些人可以成为只忠於皇帝(或者说,通过他魏忠贤效忠皇帝)的可靠力量。“这些人,现在安置在哪里?”

“按公公事先吩咐,挑出来之后,就以『集中训练以备选拔』为名,全部移驻到西郊香山附近的腾驤左卫旧营房,和京营其他部分隔开。”李永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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