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想焦掌柜和郑元標师爷交待的细节。
凌晨,鬼牙石浅湾。
“江鷂”和“海燕”小心翼翼地开进一片被黑色礁石包围的小水域。湾里水比较平静,但头顶的怪石在夜色里像野兽的牙齿。
船帆完全落下,用绳子固定在礁石上,船身也用深色旧渔网和树枝简单偽装。除了必要的瞭望哨,大部分人被命令抓紧休息,吃点乾粮,保存体力。
派出的两人划著名一艘蒙了黑布的小船,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向西南方向的三號礁划去。
等待的时间很长。丁九睡不著,裹著厚毡子坐在船舷边,听著风浪声外的任何动静。
左臂疼得一阵接一阵,他咬著一块软木,额头青筋突起。老海狗默默递过来一个皮水袋,里面是加了盐和糖的温水。“丁头儿,硬扛不是办法。你这伤再折腾,胳膊烂了是小,人发烧就麻烦了。”
丁九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死不了。完不成王公交代的差事,回去也是死。”他停了一下,看著老海狗粗糙的脸,“老哥,海上拼命,你经验多。你看,如果海寇真在那里,我们怎么打?”
老海狗蹲下,捡起几颗小石子,在湿甲板上摆弄。“看船有多少,看怎么摆的。如果只是三五条快船,咱们两条船,趁他们不备,用火器猛衝过去,先打乱他们,再用火箭招呼,有机会贏。
但如果船多,或者有大船坐镇,那就难了。咱们船小,经不起撞。只能游斗,用火攻,专打他们指挥的船或者装火油的船。但那样,咱们自己……损失恐怕就大了。”
他指著石子:“最好是他们还没聚齐,或者聚齐了但没防备。咱们悄悄靠近,先放火船——就用那条小船,堆上浸了油的柴草,点著火,顺风顺水漂过去,搅乱他们。
然后咱们这两条船从侧面或后面衝进去,专打乱了的。火箭、火罐、火药桶,往人多、帆多的地方扔。接舷战是下策,咱们人少,除非没办法。”
丁九默默听著。海战和陆上不一样,更依赖风、水流、火。“火船……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湾里有枯树和漂流木,拆些不重要的船板、多余的绳子,浸上带的油。半个时辰就能弄好。”老海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干这个,咱年轻时没少干。”
“好。立刻准备。同时,让大家再检查一遍弓弩火銃,刀斧放在手边。火箭分好,听命令一起射。”丁九下了决心。
这时,负责瞭望东北方向的一个手下压低声音急报:“丁头!有光!东北偏东,水面上有移动的灯火!不止一点!”
丁九和老海狗立刻起身,抓起望远镜,爬到船头一块稍高的礁石上,朝指的方向看去。
天还暗,但东边海平面已经泛起一丝很淡的青色。在那片青黑色的海面上,几点微弱的、摇晃的黄光正在慢慢移动,能看出是船头或桅杆上掛的风灯。灯光间距不等,移动速度不快,好像在找什么或等什么。
“几条船?能看清船的样子吗?”丁九压低声音问。
瞭望的手下眯著眼努力看:“太远,灯影模糊……至少……三四点,不,五六点光!排得有些散……不像商船队形,倒像是……在兜圈子或者撒网?”
老海狗举著望远镜看了半天,慢慢放下,脸色严肃:“是船。看灯火高度和晃动,不像大船,更像是咱们这样的快船或者大渔船改的。这阵势……像是在等人,或者放哨。丁头儿,恐怕咱们找对地方了,三號礁那边,已经有船在了!”
丁九心里一沉,隨即被一股冰冷的决心取代。来了就好!就怕扑空!
“派出去的小船回来了吗?”
“还没有。按时间,应该快到了。”
不能再等了!丁九瞬间做出决定。“老海哥,火船加快准备!所有人,准备打!把咱们船上的风灯都灭了,只留必要的罗盘灯!等小船回来,確认三號礁具体情况后,如果时机合適,我们主动打!如果对方人多,我们就等,等他们鬆懈,或者等他们开始接头时动手!”
命令迅速传达。两条船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所有休息的人都被叫醒,默默拿起武器,蹲到自己的位置。拆木板、找引火物的声音,检查弓弦弩机的声音,火药桶被小心搬动的声音,在波浪声的掩盖下,像是动手前的低沉前奏。
天快亮时,小船返回。
派出的两人像水鬼一样湿淋淋地爬回“江鷂”甲板,脸色发白,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丁头!三號礁!好多船!”一个手下喘著粗气,说得很快,“我们没敢太近,趴在礁石缝里看的。主礁盘那边,黑压压一片,至少……至少十四五条船!大的有两三条,像中小號的福船,剩下的都是快船、哨船。船都落了帆,聚在那里,灯火不多,但能看到人影晃动,好像在搬东西上船。没看到明显的接头信號,但……但我们回来时,看到有一条快船从东北方向过来,就是刚才看到灯火的那个方向,朝礁盘那边去了,船上打了灯笼,好像是……三明,两暗?太远,不敢確定!”
果然集结了!而且规模比想的大!丁九和老海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沉重。十四五条船,还有福船,这绝不是小股海寇,很可能是“浪里蛟”陈衷纪的主力!
“他们有没有放哨船?外面警戒怎么样?”老海狗急问。
“有!礁盘外面一里左右,有两条小船在慢慢划圈,应该是哨船。我们回来时差点被发现,绕了远路。”另一个手下补充。
“福船吃水深,停在那里等什么?装货?还是等人?”丁九想。焦掌柜说劫漕银或盐货后分成,难道他们已经得手了部分东西,正在装船?还是说,他们在等最后的头领或命令?
“丁头儿,打不打?怎么打?”老海狗看著丁九。敌人多,硬拼几乎没胜算。
丁九盯著东北方向那些已经逐渐清楚起来的船影,又看看天色。东边的青色越来越明显,天很快就要亮了。一旦天亮,他们这两条藏在鬼牙石的船,很可能暴露。而海寇在黎明时分,也可能会开船分散,或者完成集结出发。
不能等!等就是死路一条,或者眼睁睁看著他们走!
“打!”丁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里布满血丝,“但不是硬冲礁盘。老海哥,你看,那几条从东北方向来的、还在兜圈子的船,是干什么的?”
老海狗一愣,然后明白了:“像是……来接应的?或者也是来集合,但来晚了?或者……是派出去巡逻、刚回来的?”
“如果是接应或来晚的,他们警惕性应该相对低,而且离主礁盘还有一段距离。”丁九思路飞快,“我们集中两条船,先打掉他们!用火攻,快打快撤!製造混乱,吸引主礁盘那边海寇的注意!然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立刻转向,扑向主礁盘!不是衝进去,而是远远地,把所有火箭、火药桶,朝著他们船最密的地方,尤其是那几条福船,全给我射过去、扔过去!打完就跑,借著风向和潮水,往深海方向撤!把他们搅乱,让他们一时半会集结不起来,就算成功!”
打不了头领,那就打断手脚,惊扰心神,打乱安排!这是暗桩的思路,用在海上,就是打一下就跑,製造最大混乱。
老海狗眼睛一亮:“够狠!也够险!咱们两条船打他们外面几条,有胜算。但主礁盘那边一旦被惊动,追过来,咱们跑不跑得掉……”
“跑不掉,就拖著他们往水师可能巡逻的方向跑!或者,找机会分开,能走一条是一条!”丁九斩钉截铁,“王公要的是拖延他们的行动,打乱他们的计划!咱们做到这一点,就算没白死!”
他扫视著甲板上沉默待命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弟兄们!海寇就在眼前!他们要去劫漕银,杀官兵,乱江南!咱们身后是王公,是九千岁,是大明朝的东南安稳!这一仗,敌人多,咱们少,九死一生!但咱们不是孬种!拿起火把,握紧刀枪,跟著我,杀过去!让这帮海耗子知道,大明的天威,厂卫的刀,不是他们能碰的!”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二十双突然燃起决死火焰的眼睛,和更加用力握住武器的手。
“老海哥,火船准备好了吗?”
“好了!堆了双倍的油料,一点就著!”
“好!『海燕』號,跟著『江鷂』。我们先解决外面那几条兜圈子的船!听我命令,点火,放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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