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掌柜涕泪横流,看看癸七,又看看稳坐的王体乾,再看看那隨时会落下的烙铁和旁边的水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凭证……是半块破损的『永乐通宝』铜钱,字面磨平了,对著灯看,背面有很细的刻痕,是三道短,两道长……暗语……交接时,来船的灯笼要三明两暗……回答是两明三暗……然后问:『东海风浪可息?』
答:『须待潮平月明。』……时间……原定是看见镇江方向有连续三支『起火』信號火箭升空后的第二夜子时……地点……就是三號礁……”
“如果情况有变?提前或推迟?怎么通知?”
“有……有备用方案……如果提前,会在接头日前三天,在松江府城西门外的『望海楼』酒旗杆上,掛一面褪色的蓝布;如果推迟或取消,掛一面破蓑衣……但,但这次南直隶出事,恐怕……恐怕会用更紧急的联繫办法,小人……小人就不知道了……”
“你们和『浪里蛟』之间,除了钱,还怎么分成?事成之后,他们怎么销赃?你们怎么接应?”
“约定……劫到的漕银或盐货,他们留七成,我们得三成……销赃……有……有固定的路子,主要在浙江双屿、福建月港……有我们的人接应,洗成合法货物……接应……如果劫的是盐,可能在……在嘉兴乍浦一带假装卸货;如果是漕银或其他贵重东西,可能直接走海路去倭国或琉球交易……”
焦掌柜精神近乎涣散,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丝毫隱瞒。
癸七看向王体乾。王体乾微微点头。关键情报基本问出来了。
“那份十七人名单,谁牵头擬的?藏在哪儿?”
“是……是东家和苏州来的顾家一位帐房,还有郑爷的师爷,一起擬的……一式两份,东家那份……应该在他臥房床板的夹层里……另一份……听说送去了……送去了无锡侯家老太爷那里……”
王体乾放下茶杯,站起身。癸七立刻示意行刑者退后。
走到虚脱的焦掌柜面前,王体乾俯视著他。“你的话,如果有半句假,你知道后果。”
焦掌柜气若游丝:“不……不敢……句句实话……”
“给他处理伤口,別让他死了。还有用。”王体乾吩咐一句,转身向外走去。癸七紧跟在后。
走出刑房,回到甬道,王体乾深深吸了口气,儘管这空气依旧污浊。
“立刻派人,按他说的,去搜陈东家臥房床板,务必找到那份名单原件!核实铜钱凭证和暗语细节。还有,他提到的镇江『起火』信號、松江『望海楼』酒旗信號,马上传信给丁九和刘公公,让他们重点留意!尤其是望海楼,派我们的人盯紧,看这两天有没有异常掛旗!”
“是!”癸七答应,迅速记下。
“焦掌柜的口供,和之前郑元標师爷、侯家管事的口供能互相印证,特別是海上接头这部分,细节对得上,可信度很高。”王体乾边走边低声说,“有了这些,我们才算真正抓住了他们的要害。接下来,就是怎么利用这些信息,把海上的毒蛇引出来,把陆上的暗桩一个个拔掉!”
傍晚,刘朝用衙署。
王体乾与刘朝用紧急见面。
“必须立刻行动,抢在他们应变之前!”王体乾把审讯结果简要告诉刘朝用,“顾起元暂时不能动,没有直接证据,动他反而会激起士林强烈反弹。但侯家在南直隶的势力、郑元標的黑手套、宝兴盛这个联络点,必须立即剷除!海上,必须阻止『浪里蛟』!”
刘朝用脸色凝重:“剷除侯家、郑元標在南直隶的明面势力,我以『涉嫌通海、煽乱、行贿』等名目,可以调动南直隶守备兵马和应天府捕快进行公开抓捕。但需要一些由头。”
“由头现成!”王体乾冷声道,“滚地龙供出侯家管事指使无锡民变;郑元標帐房供出其资助海寇;宝兴盛掌柜供出他们为乱党提供资金和联络。这些口供,足够你签发缉捕文书!记住,动作要快,声势要大,主要目標是侯家外院管事、郑元標及其核心师爷、打手,还有宝兴盛的东家、帐房等一干人犯。抄没他们的店铺、宅院,搜寻一切书信、帐册!”
“那海上……”
“海上我来想办法。”王体乾眼中闪过狠色,“癸七拿到了他们海上交接的凭证和地点。时间可能是原定五天后,也可能因我们今天的行动而提前。我要你立刻准备两条快船,载我最得力的人手和一批火药、火箭,扮作走私商船,连夜出发,赶往松江外海那个『三號礁』附近埋伏。同时,以八百里加急,通知松江府、镇江卫、乃至浙江水师,告知海寇可能来袭,要求他们加强戒备,尤其注意可疑渔船、商船。我的人会在海上识別並设法破坏他们的集结,至少拖延他们的行动!”
刘朝用吸了口凉气:“王公,您的人去海上廝杀……这太冒险!不如完全交给水师……”
“水师反应太慢,而且內部难保没有眼线。必须有一支我们绝对控制、灵活机动的力量,直插他们要害!这事不必再商量,快去准备船只、武器、可靠水手!”王体乾斩钉截铁。
刘朝用知道此刻已无退路,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一个时辰內,船和人到位!”
晚上,秦淮河春鶯院和乌衣巷。
在刘朝用的大队人马如雷霆般扑向侯家、郑家產业和宝兴盛当铺的同时,癸七指挥的暗线也开始了最后的精准清除。
春鶯院被悄悄包围。柳娘在房间里试图烧毁一些信件时,被破窗而入的暗桩抓住,挣扎中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立刻死了。
但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中,还是找到了几封与侯家管事、以及乌衣巷那位老翰林的密信,內容隱晦,但足以成为线索。
乌衣巷老翰林的宅子外面,暗桩潜伏。他们没有贸然闯入,而是严密监视,等著是否有人因为城里的抓捕风暴而来报信或转移。
果然,不久后,一个顾府家丁打扮的人匆匆赶来,敲响侧门。就在他进门、门將关未关的时候,暗桩突然衝进去,迅速控制住门房和那家丁,直奔內堂。
老翰林年纪大了,见势不妙,长嘆一声,没有反抗,交出了几封没销毁的、顾起元管家送来的问候信,信中夹著用米汤写的密语,显影后內容涉及对朝中局势的分析和“东南行动”的模糊鼓励,虽然不是铁证,但已经很有分量。
深夜,长江码头和別院。
两条双桅快船悄悄离开龙江码头,融入夜色。船上除了誓死效忠的十二名精锐暗桩(由丁九带领),还有刘朝用提供的八名善於操舟、懂水战的可靠老兵,以及一批火器。他们將顺流而下,直扑松江外海。
两条双桅快船,“江鷂”和“海燕”,正张满帆,借著退潮的水流和东南风,快速驶出江口,进入东海。这两条船是旧漕船改装的,船身狭长,船头包了铁皮。
甲板上堆著藤牌、弓弩、短銃,还有十几桶火药和火箭。船上二十个人,除了丁九手下的十二名好手,还有八名刘朝用派来的、曾经和倭寇打过水战的老兵。大家都沉默著,检查武器,整理绳索,警惕地看著漆黑的海面。
“丁头儿,前面是铜沙浅滩了,水流乱,暗礁多,要小心。”一个脸上有刀疤、叫“老海狗”的老兵过来说,手里拿著一个罗盘。他对这一带很熟。
丁九点点头,忍住疼痛,声音沙哑但清楚:“到三號礁还要多久?”
“看风和流水,如果顺利,天亮前能到附近。但那边礁石多,是海寇常出没的地方,咱们这两条船目標大,不能直接过去。”老海狗感受著风,“得先找个能藏船的地方,放小船出去看看情况。”
“有能藏船的地方吗?”
“三號礁东北七八里,有个无名小岛,渔民叫它『鬼牙石』,岛小,但有个浅湾能藏船,就是进出要小心,水下有暗礁。”老海狗指著海图上的一个小点。
“就去那里。”丁九没有犹豫,“到了附近,降半帆,你带路,小心开进去。派两个人,划小船,带上望远镜,先去三號礁那边远远看看,有没有船的灯火。记住,只看,不靠近,不生火,天亮前必须回来。”
命令悄声传下去。两条船降了帆速,更加小心地调整方向。海浪拍打船舷,空气潮湿咸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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