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闹事”、“苏州剋扣工钱”、“海上朋友”、“山里”……这些零碎的词句,和他刚刚感觉不对劲的气氛,整个都串联了起来。

这绝不是简单的百姓抱怨或商人诉苦!这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煽动和串联。

而且,他们敢在南京城,在魏公公严令关注的江南腹地,这么肆无忌惮地谈论“起事”、“海上”、“山里”,背后肯定有倚仗,他们的图谋恐怕远远不止抗租抗税那么简单。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人口中,所有矛头都直指“阉党”、“九千岁”,把一切弊端祸根都归到魏公公和他的新政头上。

这是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攻击!一旦民变、海盗作乱真的被煽动起来,不管起因是什么,最后这“激起民变、祸乱海疆”的天大罪名,一定会由魏公公,以及他们这些“阉党”来背!到时候,朝廷內外的清流官员一定会群起攻击,皇上就算想保,面对沸腾的民意和动盪的江山,又能怎么办?

“结帐。”王体乾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无波。丟下一块碎银子,他起身下楼,脚步稳健,但心里已经急得像著了火。他必须立刻行动,赶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

他没有回驛馆,而是直接去了南京守备太监衙门。

南京守备太监,是皇宫內廷在南京的最高代表,掌管南京皇城守卫、参与机要事务,地位特殊。现任守备太监刘朝用,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虽然不如京城几位大太监显赫,但在南直隶,却是魏忠贤权势最直接的延伸和控制军队的关键人物。

通报之后,王体乾被直接领进刘朝用的內书房。刘朝用是个脸皮白净、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监,见王体乾突然来访,而且面色沉重,心里就是一紧,挥手让左右退下。

“王公突然驾到,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刘朝用弯下腰问道。

王体乾没时间客套,直接把悦宾楼听到的情况简要说了,省略了具体细节,但强调了“串联煽动、直指九千岁、打算在陆地和海上同时製造大乱”的核心判断。

刘朝用听得冷汗直冒:“竟然有这种事?!下官……下官也听说近来市井有些怨言,苏州松江等地好像也有些小骚动,只以为是平常催税引起的民怨,已经发文命令地方官员镇压,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大的阴谋!”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王体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刘公公,我问你,南京京营、孝陵卫、还有南京兵部直接管的沿江紧要卫所,现在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听你命令的?有多少是表面应付,甚至可能和地方豪绅有勾结的?”

刘朝用擦了擦额头的汗,快速回答:“王公明察。南京京营三大营,名义上归南京守备勛臣和兵部共同管理,但实际兵权,勛臣多是掛个虚职,兵部遥控,里面的將领关係盘根错节,下官能直接確保听话的,只有神机营一部分,因为火器要靠內廷兵仗局供应,那里的提督太监是咱们的人。孝陵卫相对纯粹,守卫皇陵,和地方牵扯少,指挥使是世袭武职,但很知道利害,给足钱粮,可以保证没事。最麻烦的是沿江那些卫所,像镇江卫、扬州卫、江阴卫等,和漕运、盐商、地方大族牵扯太深,指挥使、千户多是本地人或和本地势力联姻,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下官往日也只能用钦差、守备的名义稍微约束一下,真要调动他们去对付本地势力,恐怕……”

“够了。”王体乾眼中寒光一闪,“能抓住神机营一部分和孝陵卫,就有抓手。刘公公,你立刻用『巡查江防、整顿武备』当理由,发文给神机营和孝陵卫,命令他们从今天起进入戒备状態,士兵回营,检查军械,没有你的手令,一兵一卒都不能乱动。同时,用『防止奸细混入、保障皇陵安全』当理由,加强孝陵卫对南京外城几处关键通道的监控,尤其是通往苏州、松江、常州方向的官道和水路。”

“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恐怕会引起怀疑。”刘朝用有些犹豫。

“顾不上了!先稳住基本盘,握紧刀把子!”王体乾语气严厉,“至於那些不听话的沿江卫所……暂时不要惊动,以免打草惊蛇。但你要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想办法拿到这些卫所近期人员调动、物资进出的异常记录,特別是和哪些地方大户、商號来往密切。”

“是,下官立刻去办!”刘朝用被王体乾的气势镇住,连忙答应。

“还有,”王体乾想了想,“南京镇守太监,还有应天府、江寧县的衙门里,咱们能直接或间接控制的衙役、税吏、甚至狱卒,有多少?”

刘朝用略一思索:“镇守衙门那边,提督织造太监韩赞周是咱们的人,手下有一队护卫和內部差役。应天府尹是东林党的旧人,但他下面的江寧知县,却是走了崔呈秀门路上去的,算是能说上话,县衙三班六房里,也有几个收了咱们好处的胥吏头目。”

“好。让韩赞周加强对织造局內外,尤其是苏州杭州来的工匠、织工聚集区的监视,有任何异常聚集、流言,立刻秘密报告。江寧知县那里,你去递个话,让他『留意市面上流言,严防坏人趁机作乱』,许他些好处,让他手下那些地头蛇动起来,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城里串联,尤其是和无锡、苏州那边有联繫的。”王体乾部署得极快,“记住,所有动作,都要披上『维护地方治安、防备盗贼流民』的合法外衣。”

刘朝用连连点头,心里暗嘆王体乾不愧是九千岁倚重的心腹,片刻之间就理清头绪,抓住要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王体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我要见咱们埋在南京的『钉子』。”

刘朝用浑身一紧,当然明白“钉子”指的是什么。那是魏忠贤直接掌握、独立於南京锦衣卫系统之外,甚至可能和刘朝用这条明线都不发生横向联繫的东厂或內行厂秘密番役,也可能有暗中效命的锦衣卫人员。他们潜伏更深,任务更隱秘,通常只和北边单线联繫。

“这……下官不知道具体……”刘朝用为难地说。

“你有办法。”王体乾盯著他,目光锐利,“九千岁派我来的时候,给过一个暗语和信物。你只需要通过你最隱秘的渠道,把『燕子磯头,江月依旧』这句话和这半块玉佩的图样递出去。自然会有人来见我。”

刘朝用不敢再多问,双手接过那半块温润玉佩的图样拓纸,郑重地收起来:“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最迟今天晚上,一定有消息。”

王体乾点点头,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南京城层叠的房屋和远处苍茫的江色。

而他原本只是下来找郎中的,看来只能先解决这边的事情了,而且是边解决边找。

他估计那群人没想到他会下来,因为毕竟是秘密进行的,而且又不是大规模之类的。

现在他也没时间去匯报,再等指示下来,只能先做了,不然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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