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体乾就这样一直等著,等到了夜晚。
他並没有回到驛馆,我是一直在刘朝安排的,位於南直隶守备太监衙门后身一处极为隱秘的別院住下。
虽然说院子並不大,有著高墙,內外皆有刘朝用最信任的內朝军守卫者。
他的面前摆著南直隶的地图,他的手指不断指向长江、太湖、运河,最后停在了无锡、苏州、松江几处。
现在刘朝掌握的力量只能稳住基本盘,防止事態在南直隶核心区进行扩散。
但是想要挖出背后真正的人,只能是依靠魏公公所藏在暗处的钉子。
子时。
咚、咚、咚……
別院角门传来轻微的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所谓按照事先吩咐好的那样进行无声的开门,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被人指引到王体乾的书房。
烛光下,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男子,穿著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落魄帐房或私塾先生。
只有那双眼睛,在抬眼看人时,会闪过一抹精光,隨即又迅速淹没下去。
“卑职『癸七』,参见王公。”来人躬身,声音平板,没有任何特徵。
王体乾没有寒暄,直接亮出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两块残玉严丝合缝。“癸七”確认后,垂手肃立。
“南直隶近日,暗流汹涌。无锡、苏州已有不稳跡象,市井传言直指九千岁。更有密谋,意图勾连海寇,製造大乱。”王体乾说话非常快。
“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串联指使?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关键人物有哪些?海上的线,又牵到谁手里?”
“癸七”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他们这条线对此类动向並非毫无察觉。
“回王公,卑职等確已注意到异常。无锡北乡侯家庄园骚乱,有侯家旁支管事及本地泼皮刻意煽动痕跡,抢粮焚帐,看似民愤,实则有组织。苏州閭门织工闹事,背后有松江口音者引导,呼喊口號针对性极强。这两处,皆与本地大族有关,尤其与无锡顾氏、嘉定侯氏、苏州某些与海商往来密切之豪绅,脱不开干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於海上,近来闽浙沿海几股惯匪,如『浪里蛟』陈衷纪、『海鷂子』王直后人王澍等部,活动频繁,且与南直隶沿海一些走私窝点、渔村联繫增多。他们近日补充了一批非劫掠所得的粮米、淡水,甚至更换了部分破损船板,资金来源可疑。有跡象表明,有江南大商为其提供补给和销赃渠道,条件可能是令其在特定时间、攻击特定目標,如漕船或盐场。”
“顾、侯……”王体乾眼中寒光凝聚,“还有谁?南直隶核心之地,谁在坐镇指挥?可有京城关联?”
“癸七”略一迟疑:“南直隶核心之地,吏部侍郎顾起元近来闭门谢客增多,但其管家与南直隶国子监几位司业、以及应天府几位退隱乡官密会频繁。豪商郑元標近日银钱调动异常,其名下钱庄有几笔大额款项,经由多家商號转手,最终流向难以追查,疑似用於收买亡命或资助海寇。至於京城关联……目前线索尚未直接指向某位朝中大员,但南直隶都察院有几位御史,近日正在草擬奏章,內容皆围绕『阉宦苛政、致乱东南』,时机拿捏颇准。”
王体乾手指敲击桌面。顾起元是文官清流代表,郑元標是黑手套,侯氏是地方打手,再煽动民意,勾连海寇,鼓动言官……一套组合拳,確实毒辣。“他们下一步,预计何时发动?规模如何?”
“陆上民变,似在等一个更大由头或更混乱时机,可能就在旬日之间,目標或是衝击县府,製造更大流血事件,將『官逼民反』坐实。海上,取决於漕船船队行程与天气,最快可能三五日內便有动作。规模……陆上恐不止无锡、苏州两处,常州、镇江等地亦有可能被波及,旨在让朝廷觉得『处处烽烟』。海上则求狠、求响,劫掠重要目標,震动漕运。”癸七答道。
“你们可能拿到確凿证据?书信、密约、具体行动计划?”王体乾追问。
“顾起元、郑元標等人极其谨慎,核心密议从不留文字。侯家行动多在底层,难抓上层把柄。海寇那边,卑职已设法安排一人混入『浪里蛟』外围,但接触不到核心。目前证据多为线报与分析,缺乏一击致命的实证。”癸七坦言。
王体乾沉默片刻。没有铁证,就难以进行大规模的、名正言顺的清洗,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逼对方提前发动,或隱藏更深。
“我们的力量如何?在南直隶核心之地,在苏松常,能调动多少人手?能否进行秘密抓捕或监视?”
“癸七”盘算道:“卑职直接掌握的行动好手,南直隶核心之地约有十五人,皆精於跟踪、密捕、审讯。苏松常等地,各有三到五名眼线,可提供情报,但执行强力行动不足。若需大规模秘密拿人,需刘公公明面力量配合,或……动用非常手段。”
王体乾站起身,在室內踱步。时间紧迫,证据不足,对手隱蔽而强大。常规的侦查、取证、奏报、请旨……来不及了。对方要的就是时间差,要的就是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现在是非常时刻了,必须抢先破局。
王体乾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癸七。
“癸七,听令。”
“卑职在!”
“第一,你的人,全部动起来。重点盯死三个人:顾起元的心腹管家、郑元標身边那个专管黑帐的师爷、还有侯家在南直隶核心之地负责与各路牛鬼蛇神联络的那个外院管事。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去了哪,传递了什么。尤其注意他们与南直隶兵部、应天府衙门中下级官吏,以及城外各卫所军官的接触。”
“第二,海上那条线,让你的人加快渗透。不必追求进入核心,但要设法探明他们下次行动的准確时间、目標和接应方式。特別是与江南岸上哪处走私码头、哪家商號接头。必要时,可以『黑吃黑』的方式,劫下他们的联络人或信物!”
“第三,”王体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森然寒意,“准备进行『刺探』和『密捕』。选一两个相对外围但可能知悉內情的目標,比如侯家那个在无锡闹事中跳得最欢的泼皮头目,或者郑元標钱庄里某个经手可疑款项的帐房。用最乾净利落的方式,把人『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地点……就设在刘公公衙门內的暗牢。我要亲自问话。”
“癸七”眼中精光一闪:“王公,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对方察觉……”
“顾不了那么多!”王体乾大声说道。
“等他们布局完成,雷霆发动,风险更大!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撕开缺口,拿到口供!记住,行动要快、要准、要无声无息。动手前后,做好一切掩护,製造意外失踪或临时出差的假象。”
“卑职明白!”癸七回应道。
“还有,”王体乾补充道。
“通知刘公公,让他以加强江防、清查奸细为名,对南直隶核心之地城外各水陆码头、尤其是与苏松常方向来往密切的客货栈,进行一轮『例行盘查』,动静可以大些,旨在干扰对方的人员物资流动,施加压力。同时,让他设法『提醒』一下江寧知县和应天府负责治安的通判,近日可能有『流匪』或『海寇细作』混入城內,让他们加大街面巡查,特別是夜间的酒楼、客栈、赌坊。”
“是!”
“去吧。隨时来报。”王体乾挥手。
待癸七退下去了以后,王体乾重新坐下来,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代表著什么。
自己刚刚下达的命令,这不再是温和的调查,而是主动的出击,是短兵相接的暗战。
一旦失手,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授人以柄,给对方攻击阉党“滥用厂卫、罗织罪名、扰乱地方”的口实。
但他没有选择。魏公公的权势,乃至他们这个集团的安危,已繫於此。江南若乱,九千岁必倒;九千岁倒,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必將被连根拔起,碾为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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