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河立在船尾楼甲板上,望著逐渐远去的拐弯礁暗影,心中正暗自梳理回朝后的奏对说辞。
如何既如实稟报市集消失的异常,又不致引发陛下的猜疑?
如何描述那片凝固的琉璃海与凡人接引的仙关,才能既不失真,又不触犯某种不可言的忌讳?
海风带著凉意,他的思绪如同船尾泛开的涟漪,纷乱却必须归於一条清晰的航道。
就在此时,舱梯处传来沉稳而略显刻意的脚步声。
四道身影鱼贯而出,踏上甲板,为首的正是此行的监军首领、典察使赵云澜。他身后跟著机务提点楚非尘、肃政掌录孟青、巡隱使李瑾三位。
四人皆著暗青色的锦衣司常服,外罩避风的玄色斗篷,腰佩制式长刀,步履间带著京中精锐特有的整齐与冷肃。
鲁河转身,目光扫过四人。
赵云澜约莫三十五六,面容白皙,眼神沉静,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但眉宇间那份阴毒是藏不住的。
据说陛下点他名时,曾笑言“名字里带个『云』字,盼你有些王云水那般探海寻路的运道”。
楚非尘则截然不同,身形精悍,目光如刀,整个人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刃。
孟青与李瑾稍显沉默,但站姿紧绷,显然唯赵云澜马首是瞻。
四人来到鲁河面前约三步处,齐齐抱拳,行了一个规整的军中大诺。“侯爷。”赵云澜开口,声音不高,“陛下另有密旨。”
鲁河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抬手回礼:“赵大人请讲。”
赵云澜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並非宣读,而是直接递了过来,目光平静地迎著鲁河:“旨意在此,侯爷可自观。简而言之:陛下有諭,若无不可抗之天灾或接战之损,船队……无故不得返航。”
鲁河展开绢帛,快速扫过那熟悉的硃批字跡与璽印,心缓缓沉了下去。
“侯爷,”赵云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临风府如何,陛下並非不知,也並非真在意那化外之岛的盛衰。旨意说得明白——驶入乱牙礁,直探內海深处,给大齐带点好东西。”
“乱牙礁?”鲁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赵大人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王云水王大人的船队便是在那里遭遇不测,侥倖漂流九死一生!那地方水文诡譎,风暴无常,是海图上標明的死地!我等此来,能有惊无险行至此处已属不易,岂有主动驶入绝地的道理?回航尚需万分小心,避之唯恐不及!”
“侯爷!”这次开口的是楚非尘。
他踏前一步,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针,刺在鲁河脸上,“我等离京前,家人老小皆安居泠洲。陛下仁厚,自有照拂。”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滤出来,“您,也一样。”
空气骤然凝固。海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孟青与李瑾虽未动作,但气息已锁定了鲁河左右。
楚非尘继续道,语气放缓,却更显森冷:“侯爷,四十余艘船,五千精壮,当年您和那王云水一艘船、几十號人都敢闯,还活著回来。如今我们船坚人眾,拼个概率,又如何?陛下要的是里面真正的消息,不是外围这些零碎见闻。差事办好了,富贵荣华;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拇指轻轻推了推刀鐔,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鲁河看著眼前四人,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泠洲重重宫闕后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
他知道,任何关於风险、关於海图、关於二十年前惨痛教训的辩解,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
这是命令,是用身家性命织就的、无可抗拒的绳索。
沉默在甲板上蔓延,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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