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雾时,船队已悄然泊在了那片熟悉的、凝固的碧色琉璃海边缘。

鲁河立在船头,海风带著內海特有的清冽腥气,拂过他饱经风霜的脸。

眼前,仙关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渐渐清晰——那百丈高的关墙,浑然一体的巨石结构,对第一次目睹它的人而言,无疑是震撼心魄的神跡。

可鲁河只是静静地望著,目光里没有惊嘆,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见识过皋鹤城那以山为脊、以星月为灯的洪荒伟构后,眼前这关隘,便只觉得是精巧些的模型了。

脚下的海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止,表面仿佛覆著一层极薄而坚韧的透明胶质。

船稳稳地浮於其上,人却可行走如履坚冰。

二十年前,他初见此景,心中唯有敬畏与茫然;如今再看,那敬畏早已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认知:这不过是某种庞大力量运作时,微不足道的边缘现象,或是那笼罩內海的白雾另一种形態的副產物。

关前已有人等候。不是仙风道骨、御空而来的仙人,依旧是个凡人。

一个看上去四十许岁、面容精悍的汉子,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正与齐国领队的官员交接文书。

他举止利落,眼神锐利,隱约有真气流转的痕跡,应是个修为不俗的武者,但绝非仙。

鲁河记忆里,二十多年前那次,关前接引的也是个凡人老者,只是更显苍迈龙钟。

岁月流转,仙关依旧,接引者从老人换成壮年,不变的,是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始终未曾显露真容。

五百多名遴选出的仙僮,大多稚气未脱,眼神里混杂著憧憬、惶恐与离家的哀愁,在齐国官吏的催促下,鱼贯通过那深邃如巨兽之口的城门洞。

他们身上的绸衣在关墙投下的阴影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鲁河沉默地看著,就像看著一道无声流向未知深渊的溪流。

他知道,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此生或许再也无法回头,他们的命运將消融在內海深处那片更庞大的迷雾里,成为这循环的一部分。

交接完毕,鲁河不敢耽搁。

他此行人手眾多,足有五千,大小船只四十余艘,其中十余艘是满载补给、形同海上堡垒的大瓜船。

偽装成寻常贸易船队与护送的武者。

他们迅速起锚,也不管那仙光集市了,剩下的其他几十只真正送行的船只鱼贯前往那边交易。

船队首先转向了芥舟岛。

故地重临,岛礁依旧嶙峋,但水寨明显扩建了许多,木楼的规制也齐整了些。

岛主金柱闻讯亲自迎出,数年不见,他黑瘦的面庞添了风霜,眼神却更加精明沉稳,真正有了岛主的气度。

他身后,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兰岳拄著杖,笑容满面。

“鲁大人!一別数年,风采更胜往昔!”金柱抱拳,语气真挚。

兰岳则眯著眼,上下打量鲁河,忽然嘆道:“前几年,零星有外面来的商贾嘀咕,说王大人在大齐不但平安归去,更得了重用……老朽初闻,只当是谣传。那片死海,竟真困不住他?”老人眼中闪著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好奇。

鲁河没有多言,只微微一笑,命人抬上礼物:六十大袋来自齐国沃土的泥土,数十根上好的梁木,还有几大包用油纸仔细封存的菜籽。

这些在內海堪比黄金的物资,让金柱和兰岳,乃至围观的岛民们,眼中都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一点心意,感念当年指点之情。”鲁河拱手。

他没有时间停留寒暄,心中那幅由秦章绘製的海图,正清晰地指引著方向。

船队再次启航,按照当年更路册的记载,调整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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