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墨的电话打来时,白衫善正在给学生上《战伤外科学》的最后一课。

“白医生,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雨墨的声音有些异样,压抑著某种激动的情绪,“我在冰教授故居整理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你必须亲自来看看。”

“什么东西?”

“录像带。”雨墨说,“1998年录的,冰教授晚年对著镜头说话。她提到了你。”

白衫善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下课铃正好响起,他匆匆结束了课程,交代助教处理后续事宜,二十分钟后赶到雨墨发来的地址。

那是南京城西一条老巷子里的民国建筑,青砖黛瓦,两层小楼,院子里的腊梅正开著。这里是冰可露晚年居住的地方,她去世后房子被学校收回,改建成医学教育纪念室,但很多遗物还没来得及整理。

雨墨在门口等他,身边还站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这位是张师傅,冰教授生前的邻居,也是这栋房子的管理员。”雨墨介绍道,“今天他在清理阁楼时发现了这些录像带。”

张师傅从身旁的纸箱里拿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十几盒vhs录像带,封面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日期和內容概要。

“冰教授晚年喜欢录教学视频。”张师傅说,“她经常一个人在客厅里对著摄像机讲课,说要把这些留给后人。这些带子一直放在阁楼,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

白衫善接过袋子,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泛黄的標籤。他看到其中一盒的封面上写著:“1998年3月12日——最后的嘱託”。

“有播放设备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我带了。”雨墨举起手里的可携式录像带播放器,“学校电教中心的,借出来用一天。”

三人走进小楼。一楼是会客厅,布置得简朴而雅致——老式的沙发,书柜,一张写字檯,墙上掛著几幅医学前辈的画像。其中一幅是白衫善熟悉的——那是冰可露年轻时的照片,穿著白大褂,眼神清澈而坚定。

雨墨把播放器连接到电视机上。张师傅识趣地说:“我去院子里浇花,你们慢慢看。”

他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白衫善和雨墨两人。墙上的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声音格外清晰。

雨墨拿起那盒標註“最后的嘱託”的录像带,插入播放器。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出现了画面。

画面里是一位满头白髮的老人,坐在现在这个客厅的同一张沙发上。她穿著素净的灰色毛衣,戴著老花镜,脊背挺直,眼神依然锐利——那是冰可露,摄於1998年。

白衫善的心跳几乎停止。这是七十五岁的冰可露,距离她去世还有十年。屏幕上的她,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那种神態,那种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一点都没有变。

录像带开始播放。

“今天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冰可露对著镜头说,声音苍老但清晰,“植树节。我九十三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有些话,我想留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叫冰可露,一九一五年生人。一九三七年抗战爆发时,我是医学院的学生。后来,我成了一名战地医生。那八年里,我救过很多人,也眼睁睁看著很多人死去。但真正改变我一生的,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白衫善感到那双眼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时光,穿透了屏幕,直直地看著他。

“那个人姓白,我叫他白医生。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懂那么多超出时代的医学知识。我只知道,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战友,我……一生最爱的人。”

雨墨看了白衫善一眼,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冰可露继续说著:

“他教我做手术,教我看病人,教我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相信光明。他说,医生不是神,不能救所有人,但正是因为不能救所有人,才更要尽全力救每一个能救的人。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七日,他牺牲了。为了救我,为了掩护伤员转移。他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最后说的三个字是『我爱……』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白衫善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再次涌来——那个寒冷的黎明,她抱著他痛哭,他艰难地说出最后的话,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手心画圈。

“他走后,我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医学里。”冰可露继续说,“因为他教我的那些东西,需要传承下去。他留下的手术刀,我一直带在身边。他留下的医学笔记,我整理了一辈子。他培养的那个孩子,夜三贵,后来成了著名的外科医生。”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镜头推近——那是一把柳叶刀,银亮的刀身,刀柄上刻著一个模糊的“白”字。

白衫善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口袋里的那把刀。一模一样。

“这把刀,我保存了五十四年。”冰可露轻轻抚摸著刀身,“每天晚上,我都会拿出来看看。有时候对著它说话,就像他还在这里。”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我一直相信,他没有真正离开。他来自哪里,就会回到哪里。也许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时间和空间里,他还活著。也许有一天,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她抬起头,再次直视镜头。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专注,仿佛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人看到这段录像。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我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或者任何认识白医生的人,看到这段录像……请告诉他:我一直记得。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做过的每一台手术,记得他在小溪边答应我的每一个承诺。”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告诉他,我成了最好的医生。我救治了无数人。我培养了很多学生。我把他的医学笔记整理出版,署了他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全名,但『白医生』三个字,已经足够。”

“告诉他,我看到了太平盛世。战爭结束了,和平到来了,医学进步了,这个国家站起来了。我替他看了七十九年的太平盛世。”

“告诉他,我等了一生,没有等到他回来。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她轻轻握紧那把刀,放在胸前。

“白医生,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如果你真的能看到这段录像……我想告诉你——”

她的眼眶终於湿润了,但声音依然坚定:

“我一直记得。永远记得。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我会一直在时间里等你。”

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那双含泪而坚定的眼睛,穿越二十五年的时光,与白衫善对视。

录像带播放完毕,电视屏幕上只剩雪花点。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掛钟的滴答声。

白衫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泪,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雨墨轻轻按下了停止键。她转过头,看著白衫善,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知过了多久,白衫善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在等我。”

“嗯。”

“她等了一生。”

“嗯。”

“她不知道,我就在她身边。在她最后那十年里,我就在这座城市,在这所医院,在她教过的学生里……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她等的那个人。”

雨墨轻声说:“你没有办法知道。那时候你还没有恢復记忆。”

“可是……”白衫善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就在那里。我本该去看看她。我本该……至少在她临终前,让她知道,她没有白等。”

“也许她知道。”雨墨说,“你看她录像里说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她的信念,不是落空的。”

白衫善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腊梅。树很高大,枝干粗壮,显然种了很多年。

“那棵树,”张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是冰教授六十年前亲手种的。她说,这是一个承诺。”

白衫善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六十年前。1943年。那是他们在小溪边许下的诺言——

“等我们老了,树也长大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来这里乘凉。”

她没有孩子。但她种了这棵树。

替他,替他们,替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想再看看其他录像带。”白衫善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看完了纸箱里所有的录像带。1995年,冰可露讲战地手术原则;1996年,她讲感染控制;1997年,她讲创伤復甦流程……每一段录像都是教学视频,但每一段的最后,她都会对著镜头说同样的话:

“如果我的学生白衫善看到这段录像……告诉他,我一直记得。”

有时是“记得他的教导”,有时是“记得他的微笑”,有时是“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每一次,她都会提到那个名字——

白衫善。

他的全名。

白衫善坐在那里,看著屏幕上的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悲伤。

她知道他的名字。她知道他来自未来。她相信有一天,他会以某种方式看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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