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录了这些视频。不是给普通学生看的教学录像,而是给“他”看的留言。
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
直到2008年她去世。
最后一段录像摄於2008年4月,冰可露去世前三个月。她已经很虚弱了,坐在轮椅上,但眼神依然清明。
“如果我的学生白衫善看到这段录像……”她对著镜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告诉他,我等了他一生。从1944年到2008年,整整六十四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些,但我相信,他不会忘记我。”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力气。
“告诉他,我做到了。我成了最好的医生,我救治了无数人,我把他的医学笔记整理出版,我把他的精神传承下去。我替他看了太平盛世,看了六十四年。”
“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在手术室里等,在课堂上等,在每一个深夜抚摸那把刀的时候等。”
“现在,我快走了。但我不遗憾。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她轻轻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
“白医生,如果时间真的可以穿越,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那么,在未来等我。”
“我会来。”
“一定会来。”
录像结束。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腊梅的枝条在暮色中摇曳。
雨墨关掉播放器,看著白衫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白医生,”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白衫善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窗边,看著那棵腊梅。
良久,他转过身。雨墨看到他的眼睛,那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雨博士,”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雨墨点头:“我明白。我在外面等你。”
她离开后,白衫善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件物品:沙发、书柜、写字檯、墙上的照片。
然后他走到写字檯前。檯面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1944年,青龙峪战地医院的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帐篷前,穿著军装和白大褂,表情严肃而疲惫。
白衫善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年轻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在他旁边,是冰可露,二十多岁,英姿颯爽。
而在他们前面,蹲著一个少年——十三岁的夜三贵,笑得最灿烂。
白衫善拿起相框,轻轻抚摸著玻璃表面。
“我回来了。”他对著照片说,“可露,三贵,我回来了。”
照片里的人沉默著,笑容凝固在时光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晚了六十四年,晚了十八年,晚了整整一辈子。”
“但你们留下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那把刀,那些日记,那些录像带。”
“你们等的人,回来了。”
他放下相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泛著银亮的光。
他想起录像带里冰可露最后的笑容,想起她说“在未来等我”。
“我会等的。”他轻声说,“从现在开始,换我等你。在时间里等,在医学里等,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等。直到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再见。”
窗外,腊梅的香气隨风飘进来。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收起刀,转身离开。
走出小楼时,雨墨正等在院门口。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他走在夜色里。
走了很久,白衫善突然停下脚步。
“雨博士,”他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找到她。”他说,“不是作为歷史人物,而是作为……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我想去她安息的地方,告诉她,我回来了。”
雨墨看著他,然后点头:“我帮你查。”
第二天,雨墨带来了消息。冰可露安葬在南京西郊的普觉寺公墓。墓碑上刻著简单的字:
“冰可露(1915-2008)
医学教育家
永远的学生们敬立”
没有“爱妻”,没有“慈母”,没有与任何人的合葬。
她独自安息。
三天后,白衫善独自来到普觉寺公墓。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清冷。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他找到了那块墓碑,在第七排第三座。碑前放著几束鲜花,是学生们刚刚来祭拜过。
白衫善在墓前站了很久。阳光照在墓碑上,那几行字清晰可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蹲下身,轻轻放在墓碑前。
“可露,”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你等了一生,我没能让你等到。但现在,我在这里。带著你留给我的所有记忆,带著你保存了六十四年的这把刀。”
“你录像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每一句,每一个字。”
“你说你成了最好的医生,救治了无数人,培养了无数学生。你做到了。”
“你说你替我看了太平盛世,看了六十四年。谢谢你。”
“你说你在未来等我。”
他站起身,看著墓碑上的字,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从现在开始,换我等你。”
“在时间里等,在医学里等,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等。”
“直到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时,阳光正好。天边飘著几朵白云,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龙峪的那条小溪边,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等和平了,我们每年都来这里看看。”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
现在,和平已经持续了七十八年。
而她,在时间里等了他六十四年。
白衫善走在午后的阳光里,脚步坚定而从容。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场新的开始。
在时间里,在等待中,在每一个救死扶伤的瞬间。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